說句心裏話,他從沒覺得港島這麼難熬過。
前世看電影,總覺得九十年代的港島遍地是黃金,隨便撿撿就能發財。
真到了這兒才發現,黃金沒看見,餓肚子倒是真的。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方啟也不知道走到了哪裏,隻記得好像拐進了一條特別窄的小巷子,兩邊的牆上貼滿了花花綠綠的海報和廣告。
巷子盡頭是個丁字路口,右手邊是一排老舊的樓,樓下的商鋪還沒開門,鐵閘門拉得嚴嚴實實。
他實在是走不動了,一屁股坐在路邊的台階上,哭笑不得。
想他方啟,茅山正宗,地師境界,閃電奔雷拳傳人,六丁六甲神符持有者,昨晚還以德服人超度了黃山村幾十口鬼魂。
現在居然餓得兩眼發花,坐在街邊發獃。
這要是讓同門知道了,怕不是要笑掉大牙。
“也不知道師父他們怎麼樣了…”
方啟喃喃自語,靠在身後的鐵閘門上,望著對麵那堵貼滿海報的牆,眼神有些放空。
大師伯傷得重不重?青竹那小子救過來了沒有?師父發現自己不見了,該急成什麼樣?
還有四目師叔,鷓鴣師叔,家樂…他們要是知道了,肯定也要擔心。
方啟嘆了口氣,小聲嘀咕
“得想辦法回去才行。”
可是怎麼回?這玉佩剛剛在路上他就試過了,根本就沒反應!
正想著,一股香味飄了過來,而且這味道他似曾相識。
他循著香味扭頭一看,一個男人正站在爐子後麵,手裏端著個飯盒,朝他走過來。
那人腳上是雙拖鞋,身上穿著件皺巴巴的白背心,外麵套了條圍裙,圍裙上沾滿了油漬和飯粒。
頭髮亂糟糟的,鬍子也沒刮,看起來五六十歲的年紀。
他走到方啟麵前,把飯盒往前一遞。
“喏,吃了吧。”
方啟愣住了。
他抬頭看著麵前這張臉,那個身形,那種不修邊幅的邋遢感,還有那雙眼睛裏的精氣神——像,太像了。
像誰呢?
四目師叔!
對!就是四目師叔!
方啟腦子裏“嗡”的一聲,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四目師叔?!”
那男人眉頭一皺,上下打量了方啟一眼,沒好氣地道:“小子,你餓昏頭了是吧?我可不是你什麼四目師叔。”
他把飯盒往方啟手裏一塞,“這裏的街坊鄰居都叫我阿友,就是一個賣糯米飯的。看你蹲這兒半天了,餓得眼都綠了,趕緊吃吧。”
方啟低頭看著手裏那盒糯米飯,又抬頭看著麵前這個酷似四目師叔的男人,腦子裏一片混亂。
糯米飯。
阿友。
賣糯米飯的道士。
他猛地想起來了——《殭屍七日重生》!那部電影!有個角色叫阿友,是道士的後人,因為時代變了,殭屍沒了,符籙沒用了,隻好在街邊賣糯米飯維生。
方啟捧著飯盒,愣在那裏,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阿友見他不動,不耐煩地伸手要拿回去:“還吃不吃啊?不吃我就給別人了。你不吃有的是東西想吃。”
方啟連忙把飯盒往懷裏一護:“吃吃吃!謝謝阿友叔!”
他顧不上燙,掀開蓋子就扒了一大口。
米飯就是最普通的飯,可這一口下去,方啟差點沒哭出來。
太好吃了。
他這輩子沒吃過這麼好吃的糯米飯。
阿友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模樣,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慢點吃,噎死了我還得叫白車,麻煩。”
方啟幾口就把大半盒飯扒拉完了,速度這才慢下來。
他抬起頭,嘴裏還含著飯,含糊不清地說:“多謝阿友叔。我…我身上沒錢,能不能先欠著?回頭一定還。”
阿友擺了擺手,轉身走回店裏:“算了算了,一盒飯而已。看你這樣子,也不像是裝的。趕緊吃吧,我先回店裏去了。”
方啟把最後幾口飯扒拉完,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身,走到店門口往裏張望。
店麵不大,也就十來平方
靠牆擺著幾張摺疊桌,牆上貼著發黃的選單,頭頂的吊扇慢悠悠地轉著,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角落裏堆著幾袋米和成箱的雞蛋,灶台擦得還算乾淨,鐵鍋翻過來扣在灶上。
阿友正站在灶台後麵,從米袋裏舀米,頭也不抬地說:“吃完了?吃完了就進來坐著,別在門口杵著,擋我生意。”
方啟猶豫了一下,還是跨了進去,在靠牆的摺疊桌邊坐下。
阿友把米倒進電飯煲裡,按下開關,轉過身來,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深吸一口,吐出一團白霧。
他的目光落在方啟身上,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最後停在他腰間的桃木劍上。
“小子,”他彈了彈煙灰,“你這身打扮,是拍戲的?”
方啟搖了搖頭:“不是。”
“那是什麼?道士?現在這個年頭,還有道士?”阿友的語氣裏帶著幾分嘲諷,但方啟聽得出來,那不是針對他,更像是某種自嘲。
“茅山傳人。”方啟如實答道。
阿友夾著煙的手微微一頓,眉頭挑了起來:“茅山?真的假的?現在茅山還有傳人?”
方啟從懷裏掏出那枚令牌,放在桌上。
阿友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方啟,把煙叼在嘴裏,拿起令牌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把令牌放下,吐出一口煙。
“東西是好東西,做舊的手藝一流。不過這年頭,誰還信這個?”
方啟沒有辯解,隻是把令牌收好,平靜地說:“信不信由你。但我確實是茅山弟子,師從林九,受籙於茅山掌門石堅。”
阿友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林九?石堅?你這故事編得還挺全乎。行,就算你是茅山傳人,那你怎會在此處?還落魄成這樣?”
他指了指方啟道袍上沾滿血跡的衣襟,“這血是怎麼回事?跟人打架了?還是被仇家追殺了?”
方啟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狼狽模樣,苦笑了一下:“說來話長。”
阿友見他不肯說,也不追問,隻是靠在灶台上,慢悠悠地抽煙。
方啟沉默了片刻,開口道:“阿友叔,我觀你,似乎跟茅山有些緣分?”
阿友彈了彈煙灰,語氣淡淡的:“我祖上是茅山旁支,傳下來一些東西。不過那都是老黃曆了,現在這年頭,殭屍都絕跡了,符籙也沒用了,還不如我這糯米飯實在。”
他自嘲地笑了笑,“起碼糯米飯能填飽肚子,符籙能幹什麼?擦屁股都嫌硬。”
方啟聽得心裏也挺不是滋味的。
他想起師父,想起大師伯,想起茅山上那些師叔伯們。
他們守著那些本事,斬妖除魔,護佑一方。
可在這年頭,妖魔鬼怪都沒了,那些本事還有什麼用?
但是,這些都是大勢所趨,如今天下太平,不也正是他們這些修道之人所期盼的嗎?
阿友抽完最後一口煙,把煙蒂摁滅在灶台上,轉身從櫃子裏拿出一個碗,倒了一碗涼茶,放在方啟麵前。
“喝吧,看你嘴唇都乾裂了。”
方啟接過碗,喝了一口。涼茶苦中帶甜,入喉清涼,驅散了幾分疲憊。
不得不說,還是這些現代食物好吃啊!
他久違的喝完茶後發出一聲啊的感嘆。真是清爽。
可阿友此時卻把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看著看著,嗤笑一聲,這小子,怎麼感覺跟逃荒似的,身上的道袍髒兮兮的,腰間還掛著把桃木劍。
他的目光在那劍上停了一瞬——不對,這桃木劍的品相。
阿友把煙叼在嘴裏,湊近了些,眯著眼仔細打量。
劍身深色,紋路細密如絲,隱隱有光澤流轉,劍柄處還刻著幾個蠅頭小楷,筆力遒勁,入木三分。
他伸手摸了摸劍身,指尖觸到的瞬間,一股溫潤的氣息從劍中傳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裏麵沉睡。
阿友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東西,可不是做舊能做出來的。
他祖上傳下來的那柄桃木劍,說是茅山正宗法器,他小時候當寶貝似的供著,後來因為沒鬼抓了,乾脆被他拿來當癢癢撓用了好些年,但是論品相,還真是不咋地。
可眼前這柄——是上品。
真正的上品法器。
阿友收回手,吐出一口煙,裝作不經意地問:“小子,這劍不錯啊,哪來的?”
方啟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桃木劍,笑道:“師父送的。”
“就是你說的那個林九?”
“正是家師。”
阿友沒再說話,把煙叼在嘴裏,轉身走回灶台後麵,從櫃子裏拿出個搪瓷杯,倒了杯熱茶,咕咚咕咚灌了兩口。
茅山。林九。石堅。
這小子說的有鼻子有眼的,不像是編的。
可這都什麼年代了?茅山那些老古董,早就進了歷史書了。哪還有什麼正兒八經的道士?
他正琢磨著,店門口傳來一陣顫巍巍的腳步聲。
一個老婦人走了進來,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手裏提著個布袋。
她看見方啟,愣了一下,然後轉頭看向阿友,笑著問道:“阿友啊,這個小夥子,是新租客嗎?”
阿友撇撇嘴:“不是,剛剛路邊看到的,餓得眼都綠了,蹲在街邊跟個乞丐似的。我就給他炒了碗飯。”
老婦人笑了笑,目光落在方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後停在他道袍上。
“這樣啊。”
她走過來,在方啟對麵的摺疊桌邊坐下,把布袋放在腿上,笑眯眯地說,
“小夥子,我是這裏的梅姨。大傢夥的衣服褲子什麼破了都是找我。你要是住在這裏,可以來找我,幫你補補衣服。”
她說著,眼睛又看了一眼他的道袍。
方啟看著麵前這張慈祥的臉,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梅姨。
《殭屍七日重生》裏那個梅姨。
丈夫阿東摔死之後,她因為思念過度,劍走偏鋒。最終被阿九那個邪修利用,用屍油和香灰養屍,把阿東煉成了一具凶屍。最後釀成了一場誰也收不了場的慘劇。
方啟的目光在梅姨身上掃過,仔細感知了一下,沒有藥味。
電影裏的梅姨,為了養屍,每天都要給阿東的屍體擦拭屍油、塗抹香灰,身上總是帶著一股濃烈的草藥和防腐劑的氣味。
可眼前這個梅姨,身上隻有洗衣皂的清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煙火氣。
看來事情還沒發生。
阿東還沒死。
方啟心裏微微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點頭道:“多謝梅姨。一定,一定。”
梅姨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背,站起身,提起布袋,顫巍巍地走了。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方啟一眼,笑眯眯地說:“小夥子,好好吃飯,別餓著了。”
方啟應了一聲,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裏,這才收回目光。
阿友靠在灶台上,又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斜眼看著他:“怎麼,你認識梅姨?”
方啟搖了搖頭:“不認識。”
“那你方纔那表情,像是見了鬼似的。”
方啟笑了笑,沒有解釋。他端起涼茶又喝了一口,腦子裏卻在飛速轉動。
阿九。
電影裏那個邪修,陽壽已盡,養小鬼續命。可小鬼越來越不管用了,他便把主意打到了2442那對雙胞胎女鬼身上,想用她們的魂魄煉製更強大的續命法器。
可2442的女鬼怨氣太重,他一時半會兒收服不了,便把目光轉向了阿東。他用屍油和香灰,把阿東煉成了一具凶屍,打算用阿東和女鬼,從中汲取生機。
阿友認識阿九。不僅認識,兩人還是舊識。都是道士後人,都知道這棟樓裡藏著什麼。
可阿友懶得管,也不想管。
這個年代,殭屍都絕跡了,符籙也沒用了,他連自己都養不活,哪還有心思管別人?
直到阿東變成了殭屍,殺了人,整棟樓都有危險了,阿友纔不得不出手。
方啟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間節點,阿九的小鬼養了多久,陽壽還剩多少,但阿東應該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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