瑩白的光芒徹底消散在夜風中,水潭恢復了平靜。
月光灑在水麵上,波光粼粼,竟有幾分寧靜之美。
方啟站在潭邊,正要轉身離開——
卻發覺一絲極其微弱的金色光絲,從夜空中飄來,沒入他懷中的玉佩之中。
玉佩微微一亮,隨即又恢復了正常。
那光芒極淡,淡到幾乎看不清,若不是他靈覺敏銳,根本察覺不到。
方啟掏出玉佩,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是陰德?還是功德?”他喃喃自語,腦子裏靈光一閃。
他當然知道修道之人超度亡魂,是積陰德的大善舉。
隻是這東西以這種形式出現還是頭一次呢?更別說還被玉佩吸走了。
不過管它呢。
玉佩救過他的命,吸就吸吧。
他把玉佩貼身收好,目光無意間掃過水潭一旁的山坳。
夜色中,那片山坳裡隱隱有霧氣瀰漫,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灰白色,凝而不散。
方啟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是陰氣。
而且還得是無數怨魂聚集,經年累月才能鬱結的陰煞之氣。
方啟凝神細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楚人美。
黃山村。
屠村。
電影裏的情節在他腦海中閃過。
楚人美含冤而死,怨氣衝天,死後化作厲鬼,一曲粵劇唱完,整個黃山村的人全部暴斃。
那些枉死之人怨氣不散,魂魄被楚人美困在村中,永遠無法超生。
如今楚人美被他超度了,可那些被楚人美害死的黃山村村民呢?
方啟的目光落在那片灰白色的霧氣上,來都來了,乾脆好人做到底吧!
於是抬腳朝山坳深處走去。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一片破敗的村落出現在眼前。
黃土夯築的牆壁,茅草覆蓋的屋頂,歪歪斜斜的門窗,坍塌了大半的院牆。
村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麵刻著“黃山村”三個字,字跡已經模糊不清。
方啟站在村口,目光掃過這片死寂的村落。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陰煞之氣,他甚至能感覺到暗處有無數雙眼睛正盯著他。
他沒有走進村子。
他就站在村口,深吸一口氣,然後——
體內的雷霆之力再不壓製,瘋狂地傾瀉而出。
接著他抬起右手,掌心雷光匯聚。
然後,他開口了。
“黃山村的諸位,聽好了——”
黑暗中,那些窺視的眼睛猛地一顫。
“貧道茅山方啟,今日到此,不為別的事。是為送諸位往生。”
死寂。
整座村子死一般的寂靜。
方啟調整了一下語氣,盡量讓自己聽起來更加平和一些:“願意的,自己出來,貧道念經超度,送你們投胎轉世。”
“不願意的——”
他抬起手,掌心的雷光猛地炸開,“轟哢”一聲巨響,劈在村口一棵枯死的老樹上。
水桶粗的樹榦被雷光劈成兩半,焦黑的木屑紛飛,冒著滾滾濃煙。
“道爺就隻能用雷法送你們上路了。”
他收回手,拍了拍掌心的灰,最後道:“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道爺耐心有限,你們快點決定。”
安靜了片刻。
然後,村子深處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哭泣聲。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哭泣聲從村子各處傳來,此起彼伏,越來越大。
方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第一道身影從霧氣中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佝僂的老婦人,穿著破爛的衣裳,臉上佈滿了皺紋。
她走到方啟麵前,停下腳步,抬起頭,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他。
方啟看著她,微微點了點頭,語氣比方纔緩和了些:“站到後麵去。”
老婦人愣了一下,然後顫巍巍地走到他身後,安安靜靜地站著。
第一道身影出來後,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更多的身影從霧氣中走了出來。
有抱著嬰兒的年輕婦人,那嬰兒在她懷裏無聲地哭泣;
有拄著柺杖的老翁,腰彎得像一張弓;
有衣衫襤褸的漢子,臉上還殘留著死前的驚恐;
有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拉著母親的衣角。
一個,兩個,三個…十個,二十個,三十個…密密麻麻,站滿了村口那片空地。
方啟就站在那裏,直到最後一道身影從霧氣中走出,站到鬼群中,他才緩緩開口:“就這些了?”
沒有人回答。那些鬼魂擠在一起,戰戰兢兢的,大氣都不敢喘。
方啟的目光掃過那片灰白色的霧氣,又掃過那些擠在一起的鬼魂,忽然嘆了口氣,無奈道:
“怎麼?還有幾個不願意出來的?非要道爺用雷法請你們?”
他抬起手,掌心的雷光又亮了幾分。
話音剛落,村子深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片刻後,幾道身影磨磨蹭蹭地從霧氣中走了出來。
領頭的是個中年漢子,虎背熊腰,滿臉橫肉,一看生前就不是什麼善茬。
他走到方啟麵前,梗著脖子,一臉不服氣的樣子。
方啟看著他,笑了。
“怎麼?不服氣?”
那漢子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可方啟沒給他開口的機會,跟這種貨色講道理,那是浪費口水。
不如直接講雷法,雷法他一聽就懂了。
他抬起手,掌心雷光一閃,一道電弧劈在那漢子腳邊。
青石碎裂,碎石飛濺,那漢子“媽呀”一聲慘叫,連滾帶爬地縮排鬼群裡,眼神瞬間清澈了不少。
方啟收回手,對於剛剛的效果十分滿意,他目光再次掃過鬼群:“還有沒有?”
一片寂靜。
連那翻湧的灰白色霧氣都徹底安靜下來,凝在原地一動不動。
方啟感知了一小會,確認再無遺漏,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看看,這不就都出來了嗎?
所以說,雷法這東西,它是真好用。
講道理,鬼不一定聽的懂;講雷法,鬼一下就聽懂了。
這就叫以德服人。
德就是雷法。
雷法越強,德行越高。
德行越高就越容易說服對方。
你看這些鬼,一個二個站得多整齊?比軍訓還規矩。
他盤膝坐下,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開始念誦《太上洞玄靈寶救苦妙經》。
經文從他嘴裏一字一句地流淌出來,在這片死寂的荒村中回蕩。
那些擠在一起的鬼魂,起初還在瑟瑟發抖,還在互相依偎,還在偷偷打量那個渾身冒電的少年道士。
可隨著經文一句句念出,他們漸漸安靜下來。
那些纏繞在他們身上的怨氣,那些困住他們不知多少年的執念,像是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撫平了。
老婦人最先哭了出來。
她跪在地上,雙手捂著臉,無聲地哭泣。
那眼淚從指縫中滲出來,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芒。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一個接一個,他們跪了下去,無聲地哭泣。
方啟沒有停,不知道唸了多久。
可能是一個時辰,也可能是兩個時辰。
他隻知道天都快亮了,自己嗓子也已經啞了,嘴唇乾裂,渾身的法力也消耗了大半。
這些鬼魂被困了太久,久到他們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誰,久到他們以為自己永遠都等不到這一天。
如今他來了,他就不能讓他們失望。
終於,最後一句經文唸完。
方啟睜開眼。
那些跪在地上的鬼魂,此刻已經不再哭泣。
他們抬起頭,看著方啟,眼中滿是感激。
那老婦人顫巍巍地站起來,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那抱著嬰兒的年輕婦人,低頭親了親懷裏的孩子,然後朝方啟微微一笑。
那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走上前,在方啟麵前停下,仰著頭看了他好一會兒。
然後,她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方啟指尖跳躍的電弧。
“呀——”她被電了一下,縮回手,卻咯咯地笑了起來。
方啟看著她,忍不住笑了。
小女孩又朝他揮了揮手,然後轉身跑回母親身邊,牽著母親的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一個接一個,那些鬼魂的身影開始變淡。
從腳底開始,化作點點瑩白的光芒,在月光下緩緩飄散。
那光芒越來越多,越來越密,紛紛揚揚,灑滿了整座荒村。
方啟站在村口,看著那些光點升上夜空,融進月色之中。
懷裏的玉佩熱得發燙,他能感覺到,有無數金色的光絲正源源不斷地沒入其中,比方纔超度楚人美時多了何止數十倍。
方啟把玉佩重新貼身收好,抬頭望著那片漸漸消散的灰白色霧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一個村子的人命啊。”他喃喃自語,“楚人美,你這下手,可真夠狠的。”
然後,他轉身,大步走進了夜色之中。
一邊走,一邊摸了摸懷裏的玉佩,忍不住嘀咕:
“以德服人,以德服人…我這德行,怕是比茅山歷代祖師加起來都高了。畢竟,誰能像我這樣,用雷法跟鬼講道理?”
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師父要是知道了,肯定得誇我——這小兔崽子,雷法沒白學。”
好在下山的路不算難走,走了大半個時辰,就看見了公路。
說是公路,其實也就是條兩車道的柏油路,路麵坑坑窪窪的,路邊的指示牌銹跡斑斑,勉強能認出“屯門”兩個字。
他站在路邊,抬頭看了看天色——東方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遠處隱約能聽見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港島,屯門。”方啟喃喃自語,忍不住苦笑,“好傢夥,這一下是真給我乾到九十年代的屯門來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打扮——一身道袍,上麵還沾著亂七八糟的血跡,頭髮散亂,腰間掛著桃木劍,懷裏揣著塊玉佩。
活脫脫一個從古裝劇片場跑出來的龍套演員。
正想著,一輛紅色計程車從遠處駛來,司機遠遠看見路邊站了個人,下意識踩了腳剎車,減速打量了一眼。
然後,油門一踩,跑了。
方啟:“……”
得,人家把他當精神病了。
他沿著公路往鎮子方向走,走了約莫半個小時,總算進了屯門的老街區。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不多,幾個早起的阿婆在街邊遛狗,賣早餐的攤販剛支起爐子,蒸籠裡冒著白茫茫的熱氣。
方啟站在一家茶餐廳門口,隔著玻璃窗往裏看——裏麵坐著幾個穿西裝的上班族,正埋頭吃著菠蘿包、喝著奶茶。
他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摸了摸身上,除了那塊玉佩和桃木劍,什麼都沒有。別說錢了,連個銅板都沒有。
好在他前世就是粵省人,方言倒是沒問題。可問題是,九十年代的港島,他人生地不熟,連個認識的人都沒有。
總不能跟人說“我是茅山道士,剛穿越過來,能不能借點錢吃飯”?
不被送去青山精神病院纔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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