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義莊的日子徹底變了樣。
每天天不亮,方啟準時推開偏房的門,把兩個還在呼呼大睡的傢夥從床上拎起來。
秋生反應快,一個激靈就爬起來了;文才慢半拍,總要被方啟那帶著電弧的手指在眼前晃一晃,才嚇得連滾帶爬地穿衣服。
晨練依舊是抱石板蹲馬步。
秋生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腿抖得像篩糠,卻硬是能撐到方啟喊停。
文才就不行了,每次蹲到一半就“噗通”一屁股坐地上,然後可憐巴巴地看向堂屋方向——那裏,九叔正端著茶碗,慢悠悠地喝著他的早茶。
“師父…”文才拖著哭腔,“師兄他又罰我了…”
九叔眼皮都沒抬,吹了吹茶沫子,喝了一口,繼續看手裏的經書。
文纔不甘心,又喊了一聲:“師父——”
九叔這才抬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翻了一頁書。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別找我,找你師兄去。
文才的臉垮了,回頭一看,方啟正站在他身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休息夠了?”方啟的聲音不大,卻讓文才一骨碌爬起來,抱起石板,重新紮好馬步。
“夠、夠了!夠了!”
方啟點點頭,轉身走到院子另一側,繼續練自己的劍。
九叔坐在堂屋裏,透過窗戶看著院子裏這一幕,對此十分的滿意。
他低頭繼續看書,心裏卻想著——這小子,確實有幾分當年大師兄的樣子。不,比大師兄還狠。大師兄當年訓他們,好歹還講幾分情麵,這小子倒好,軟硬不吃,油鹽不進。
不過……
九叔的目光越過書頁,落在那個正滿頭大汗抱著石板的文才身上,又看了看咬牙堅持的秋生,心裏暗暗點頭。
這兩個孽徒,是該有人管管了。
自己下不去手,阿啟替他下了這個狠心。
也好,也好。
想清楚了,九叔便每天雷打不動地坐在堂屋裏喝茶看書,偶爾踱到院子裏活動活動筋骨,從不插手方啟的“教學”。
文才每天蹲馬步蹲到腿軟,總會抽空往堂屋方向瞟一眼,指望師父能發發慈悲,幫他說句話。
可每次看過去,九叔不是在喝茶,就是在看書,要麼就是閉著眼打盹,總之就是看不見他。
文才絕望了。
到了第四天,他終於認命了。不再指望師父,老老實實抱著石板,咬著牙,一聲不吭地蹲。
方啟看在眼裏,沒說什麼,隻是在結束晨練後,破天荒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進步。”
文才愣了一下,隨即眼眶就紅了,差點沒哭出來。
秋生在一旁看著,嘿嘿直笑,被方啟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晨練結束,兩人又跟著方啟回屋背書。
秋生已經能磕磕絆絆地背完《早晚功課經》的前半段了,雖然偶爾還會卡殼,但比起第一天,進步已經很明顯。
文才就差得遠。《太上感應篇》他連第一頁都沒背下來,那些拗口的古文對他來說簡直是天書。
但他也不敢再偷懶了,每天抱著經書,嘴裏念念有詞,雖然背得慢,好歹是在認真學。
九叔偶爾路過,站在門外聽一耳朵,然後悄悄走開,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到了第五天清晨。
天剛矇矇亮,方啟照例推開房門,大步朝偏房走去。可還沒走到門口,他就停下了腳步。
偏房的門開著。
文才和秋生已經站在院子裏了。
兩人穿著整齊,頭髮也梳過了,正麵對麵站著,嘴裏念念有詞——秋生在背《早晚功課經》,文纔在背《太上感應篇》。
聽見腳步聲,兩人同時抬頭,見是方啟,齊齊喊了一聲:“師兄!”
方啟愣了一下,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難得地笑了起來。
“今天倒是自覺。”
秋生嘿嘿一笑,撓了撓頭:“師兄,我們想好了。從今天起,不用您來叫,我們自己起來練功!”
文才也跟著點頭,雖然臉上的表情還是有些苦,但至少沒再抱怨。
方啟看著他們,點了點頭:“行。那今天就練著吧。”
他說著,轉身朝自己房間走去。
秋生一愣:“師兄?您不看著我們練了?”
方啟頭也不回:“今日不用。”
他推開房門,進去,片刻後又出來了。背上多了一個包袱,鼓鼓囊囊的,腰間還掛著那個葫蘆和桃木短劍。
秋生和文才對視一眼,同時愣住了。
方啟走到他們麵前,站定:“我和師父今日要動身去茅山了。你們在家好好看家,功課不能落下。”
秋生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文才更是直接傻了眼,站在原地,手裏的經書差點掉地上。
方啟看著他們,囑咐道:“我回來之前,晨練不能斷,背書不能停。等我回來,要檢查的。”
秋生立馬錶態:“師兄放心!我們一定好好練!絕不讓您和師父操心!”
文才也連忙跟著點頭,支支吾吾的詢問道:“那師、師兄…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方啟想了想:“少則月餘,多則二到三個月。這段時間義莊就交給你們了。”
文才的臉又垮了下來,卻不敢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
方啟不再多說,轉身朝九叔的房間走去。
推開門,九叔已經收拾妥當,正站在桌邊往包袱裡塞最後幾樣東西。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深色道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著精神了不少。
“師父,準備好了嗎?”方啟問。
九叔點點頭,把包袱繫好,背在肩上:“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房門。
院子裏,文才和秋生還站在那裏,眼巴巴地看著他們。
九叔走到兩人麵前,目光在徒弟們臉上掃過,開口道:“在家好好看家,別惹事。功課不能落下,祖師爺的香火不能斷。記住了?”
“記住了,師父!”兩人齊聲應道。
九叔點點頭,轉身就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行了,回去吧。”
方啟跟在他身後,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秋生正朝他揮手,臉上帶著笑。文才站在旁邊,眼眶有些紅,卻也沒哭。
方啟朝他們最後點了點頭,轉身,大步跟上了九叔。
院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兩人沿著青石板路,一路朝鎮上走去。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街上的行人不多,偶爾有早起的攤販在收拾鋪子,看見九叔,遠遠地打個招呼。
九叔一一回應,腳步卻不慢。
方啟跟在他身後,目光掃過街邊的店鋪,忽然想起什麼,開口道:“師父,那商隊靠譜嗎?價錢談好了?”
九叔點點頭:“談好了。前幾日跟王掌櫃說好的,他這支商隊正好要往北走,雖然不到茅山。但也能省時省力。”
方啟“哦”了一聲,又問:“王掌櫃?就是鎮上那個開糧鋪的王掌櫃?”
“嗯。”九叔道,“他每年都要往北邊跑幾趟生意,這條路走得熟。人也實在,不會亂要價。”
方啟點點頭,沒再問了,畢竟他上次捱了宰,可被師父嘮叨了好幾次。
兩人很快到了鎮口,遠遠就看見一支商隊正在集結。十幾輛騾馬大車排成一列,車上堆滿了糧袋和布匹,夥計們正在做最後的檢查。
一個穿著長衫、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正站在車隊前頭,手裏拿著個賬本,嘴裏念念有詞。正是王掌櫃。
看見九叔,王掌櫃連忙放下賬本,笑嗬嗬地迎了上來:“九叔!您來了!正好正好,咱們這就準備出發了!”
九叔拱了拱手:“王掌櫃,有勞了。”
“哎,九叔您客氣什麼!”王掌櫃擺擺手,轉頭朝車隊喊了一聲,“老劉!把後頭那輛空車趕過來!九叔和他徒弟要搭車!”
一個趕車的老把式應了一聲,趕著一輛騾車過來。車上鋪著乾草,上頭還放了個小馬紮,雖然簡陋,但看著還算乾淨。
掌櫃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九叔,委屈您了。這趟貨多,前頭的車都裝滿了,隻有這輛…”
九叔擺擺手:“無妨,有車坐就行。”
他提起袍角,踩著車轅上了車,在馬紮上坐定。方啟也跟著上去,把包袱放好,在旁邊坐下。
王掌櫃又叮囑了老劉幾句“路上小心”“照顧好九叔”之類的話,這纔回到車隊前頭,一揮手:“出發!”
車隊緩緩動了起來。
出了鎮子,上了官道。
路兩旁的田野在晨光中鋪展開來。
九叔靠在車幫上,閉著眼,似乎在小憩。
方啟看著師父的側臉,忽然想起什麼,從包袱裡翻出那包還沒吃完的糕點,遞到九叔麵前:
“師父,吃點東西墊墊肚子?早上您還沒吃早飯呢。”
(查過,民國時期的乾糕確實能存那麼久,大家不用糾結了)
九叔睜開眼,看了他一眼,接過糕點,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裏。
嚼了嚼,點了點頭:“嗯,你鷓姑師叔的手藝,還是這個味兒。”
方啟嘿嘿一笑,也拿了一塊,咬了一口。
師徒二人就著晨風和初升的日光,吃著糕點,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身後的任家鎮越來越遠,漸漸縮成一個小點,最後消失在地平線盡頭。
就這樣,商隊又走了五日。
頭兩日還算順利,官道平坦,天氣也好,一行人說說笑笑,倒也不覺得枯燥。
王掌櫃是個健談的人,一路上跟九叔聊了不少生意場上的見聞,偶爾也打聽些驅邪鎮煞的講究,說是回去好跟人顯擺。
九叔話不多,但偶爾點撥幾句,也讓王掌櫃聽得連連點頭,直呼“長見識了”。
到了第五日下午,車隊在一處三岔路口停了下來。
王掌櫃跳下車,拿著地圖比劃了半天,轉身朝九叔走來,臉上帶著歉意:
“九叔,前頭那條路往北,是去桐柏縣的。您要去茅山,得往東走,順著這條小道翻過前麵那道梁子,再走個三四天就到了。我這趟貨是往北送,隻能送您到這兒了。”
九叔點點頭,拎著包袱跳下車,拱了拱手:“王掌櫃,這幾日有勞了。”
王掌櫃連連擺手:“九叔客氣了!您要是不嫌棄,回頭從茅山回來,路過鎮上一定來我鋪子裏坐坐,我請您喝茶!”
九叔難得地笑了笑:“一定。”
方啟也跟著跳下車,朝王掌櫃行了一禮:“多謝王掌櫃。”
王掌櫃笑嗬嗬地擺擺手,又叮囑了幾句路上小心之類的話,這纔回到車隊前頭,一揚鞭,車隊繼續往北去了。
師徒二人站在岔路口,看著車隊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官道盡頭。
九叔轉過身,看了看那條通往東邊的小道,又抬頭看了看天色。
“走吧。”九叔背起包袱,率先邁步,“天黑前得找個地方落腳。”
方啟連忙跟上。
小道比官道難走得多,坑坑窪窪的,兩邊是密密的林子,枝葉遮天蔽日,光線暗下來不少。
偶爾有鳥雀從樹叢裡撲稜稜飛起來,驚得人心裏一跳。
師徒二人緊趕慢趕,等最後一抹天光被夜幕吞噬的時候,前頭依舊看不見半點鎮子的影子。
官道兩旁儘是荒山野嶺,連個村落都沒有。
方啟四下張望,忽然指著前方不遠處:
“師父,那邊有座房子。”
九叔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夜色中,隱約能看見一座青磚灰瓦的建築孤零零地立在路邊,規模不小,像是祠堂一類的地方。
兩人走近一看,果然是一座祠堂。
門楣上掛著一塊斑駁的匾額,隱約能辨認出幾個字——
“馬家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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