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行眾人迴轉院內,氣氛一時有些安靜。
家樂站在門口,望著山路方向,臉上沒了平日的跳脫,顯得有些悵然若失。
方啟走到他身邊,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戲謔:“家樂,怎麼,捨不得菁菁姑娘?喜歡人家?”
家樂聞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起來,臉瞬間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地否認:
“誰、誰喜歡了!師兄你別瞎說!我、我就是……就是覺得少個人,有點不習慣而已!”
“哦?是嗎?”
方啟拖長了音調,笑眯眯地看著他。
“我看菁菁姑娘挺好的,勤快,心善,長得也清秀。你要是真喜歡,師兄我看在眼裏,以後若有機會,說不定還能幫你出出主意。”
家樂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但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他撓撓頭,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沮喪:
“師兄你就別拿我開心了!我、我這樣的,哪配得上…而且,而且我看得出來,菁菁她…她明明跟師兄你關係更要好…”
最後一句,他說得又輕又快,幾乎含在嘴裏。
方啟愣了一下,之前那段時間和菁菁相處,她偶爾投來的目光裡確實有些傾佩?
若在前世,麵對這樣一個清秀可人的姑娘,他說不定還會心動。
但如今,他身負《鍊氣訣》與六丁六甲神符這等曠世機緣,又身處這妖魔鬼怪橫行的世界,危機四伏,前路漫漫。
師父的期望,大師伯的恩情,還有那些即將發生的劫數,都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
他深知自己首要之事是精進修為,應對未來變局,兒女私情,實在無暇顧及,更何況,人家喜不喜歡自己還另說呢!
心中有了計較,方啟隨即失笑,用力拍了拍家樂的肩膀:
“傻小子,你想多了。我還小,一心向道,暫時沒那些心思。菁菁姑娘對我,隻是傾佩和禮貌罷了。
你呀,別妄自菲薄,你心地純良,踏實肯乾,是頂好的小夥子。
日後朝夕相處,真心總能換來真情。若真有緣分,師兄我會記得今日的話,幫你創造些機會的。”
家樂被方啟這番話弄得又是羞赧又是感動,還有些不敢置信,他抬起頭看著方啟:
“真、真的?師兄你肯幫我?”
“當然,師兄什麼時候騙過你?”方啟笑道。
“謝謝師兄!謝謝師兄!”
家樂頓時眉開眼笑,剛才的悵然若失一掃而空,隻覺得未來都有了盼頭。
“咳咳!”
一旁傳來四目道長故意加重的咳嗽聲。
隻見他揹著手,踱步過來,眼鏡片後的眼睛斜睨著自家徒弟,拖長了腔調,陰陽怪氣地說道:
“喲——這是說什麼悄悄話呢?笑得跟偷了腥的貓似的?還‘謝謝師兄’?謝什麼呢?謝你師兄教你偷懶?還是謝他教你怎麼惦記隔壁……咳,惦記不該惦記的?”
家樂的臉“唰”一下又紅透了,支支吾吾說不出話,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方啟忍著笑,趕緊解圍:“師叔,我們在說修行的事呢。家樂師弟近日用功,我鼓勵他兩句。”
四目道長從鼻子裏哼了一聲,顯然是聽到了剛剛說的話,但也沒再繼續調侃,隻是又瞪了家樂一眼:
“還杵著幹嘛?早飯的碗洗了嗎?功課做了了嗎?後院那幾塊菜地澆了嗎?整天想些有的沒的,活兒幹完了嗎你?”
“我、我馬上去!”家樂如蒙大赦,一溜煙跑向後院。
四目道長看著徒弟的背影,搖了搖頭,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低聲嘀咕了一句:
“臭小子……”
也不知是說家樂,還是說方纔“亂點鴛鴦譜”的方啟。
方啟看著這一幕,心中莞爾。
這道場的日子,雖偶有驚險,但更多的,便是這般充滿煙火氣的溫馨與趣意了。
他抬頭看了看晴朗的天空,轉身也朝自己屋裏走去,今日的功課,也該開始了。
就這樣,山中不知歲月長,轉眼間,方啟在四目道場的兩年光陰,已悄然走到了盡頭。
這兩年裏,日子總體是平靜而充實的。
最大的波瀾,莫過於千鶴道長的傷愈與傳藝。
正如他所承諾的,待腿傷痊癒、手臂屍毒盡除後,千鶴道長便正式將方啟喚至身前,開始傳授他那名動道界的“劍法”。
沒有繁複的儀式,就在道場後院那片空地上,一招一式,悉心指點。
方啟深知機緣難得,學得極為刻苦。
千鶴道長的劍法,與他之前所學的任何功夫都不同。
它不講求力量剛猛,不追求招式華麗,核心在於“快”、“準”、“狠”三字,更在於對“勢”的把握和對敵人“破綻”的洞察。
心、眼、手、步,需完美合一,劍出如驚鴻一瞥,直指要害,務求一擊建功。
方啟的天賦和紮實根基在此刻展露無遺。
他雖未能短時間內掌握全部精髓,卻已將劍法的基本“形”與“架”學得有模有樣,更將千鶴道長口傳心授的諸多運劍訣竅、臨敵心得牢牢記在心田,反覆揣摩。
剩下的,便是需要經年累月的苦練和實戰去沉澱、消化了。
看著方啟在短短數月內取得的進步,千鶴道長不止一次感慨:
“阿啟,你於劍道一途,確有天賦。假以時日,勤練不輟,成就當不在我之下。”
能得到這位以劍法著稱的師叔如此評價,方啟心中亦是振奮。
待劍法傳授告一段落,千鶴道長的傷勢也徹底無礙,加之烏管事與小王爺歸心似箭,千鶴師徒便向四目告辭,護送著兩位“貴人”,踏上了北歸之路。
臨別時,千鶴道長再次勉勵方啟好生修鍊,望他不忘初心。
方啟與東南西北四位師弟依依惜別,互道珍重。
千鶴一行離去後,道場又恢復了往日的節奏。
方啟的生活,重新回到了跟著四目道長學習的軌道上。
白天學習趕屍法門、符籙應用、辨識草藥、處理各種“客戶”的疑難雜症,夜裏則勤修《鍊氣訣》與六丁六甲神符。
兩年光陰,水滴石穿。
如今的方啟,已然十六歲,身量更高,肩膀更寬,眉宇間的稚氣褪去大半,渾身上下已然有一種沉穩內斂的氣度。
最大的收穫,莫過於對“六丁六甲護身神符”的領悟,終於跨過了那道關鍵的門檻。
他不再是僅僅模仿其“形”,繪製出徒具其表的符籙。
通過兩年不間斷的存思觀想、意念牽引,加上自身對《鍊氣訣》的修習帶來的靈覺提升,他終於第一次,無比清晰地“感應”到了那隸屬於六丁六甲神將的一絲存在!
雖然這聯絡依舊微弱,請來的“神意”也極其稀薄,但確確實實,是“請”到了!
他的六丁六甲符,終於從“仿製品”,踏入了“入門”的境界,成了真正具備上古神符一絲真意的靈符!
而《鍊氣訣》的修鍊,更是他最大的底氣。
這門直指大道的法訣玄奧無比,兩年苦修,他也隻是勉強入門,摸到了一點“煉化天地靈氣為己用”的門徑,修鍊出的那一縷“氣”細若遊絲,在經脈中緩緩流轉,滋養筋骨,淬鍊神魂。
但就是這一絲真氣,讓他法力回復速度、靈覺敏銳度、身體耐力都得到了顯著的提升,更是他能夠感應並初步溝通六丁六甲神意的根基。
在與四目師叔的日常交流探討中,他時常會將《鍊氣訣》中一些關於“氣”的運轉、陰陽調和、天人感應的基礎道理,不著痕跡地融入到討論中。
四目道長浸淫道法數十年,經驗豐富,觸類旁通之下,竟真的從中獲得了不少啟發,甚至隱隱觸動了他停滯多年的修為瓶頸,有了鬆動的跡象!
四目又驚又喜,同時也更加震撼於這“鍊氣術”的博大精深,私下裏再次神色嚴肅地囑咐方啟,此事關乎身家性命,絕不可再對任何人提起。
方啟自然謹記於心。
至於家樂,這兩年來與菁菁一直保持著書信往來。
方啟看在眼裏,偶爾也會不動聲色地點撥家樂幾句,告訴他回信時多寫寫日常的趣事,多問問菁菁的喜好。
每次家樂收到回信,都能對著信紙傻樂半天,得知菁菁已順利拜入鷓姑師叔門下,成了自己名副其實的師妹,家樂比自己得了寶貝還高興。
方啟偶爾打趣他,家樂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慌張否認,隻是撓頭憨笑。
兩人的情誼,在平淡的日常和遙遠的牽掛中,也確確實實的有所增長。
然而,離別終將到來。
方啟在四目道場的兩年之期,正式屆滿。
道場門口,氣氛不復往日送別九叔時的輕鬆。
家樂低著頭,用力踢著地上的小石子,眼圈有些紅。
四目道長揹著手,望著遠山,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鏡片後的目光,卻泄露了深深的不捨。
方啟的行李早已收拾妥當,比來時多了不少——四目師叔塞給他的幾本手抄筆記和一堆雜七雜八卻實用的“小玩意”,還有他自己這兩年來繪製積累的一些符籙和藥材。
他站在兩人麵前,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這兩年,四目師叔看似跳脫不羈,實則對他傾囊相授;家樂師弟純良熱心,是他最親密的夥伴。
這道場的一草一木,每一次夜行趕屍,每一次挑燈夜讀,每一次師叔的嘮叨與家樂的嬉鬧,都已深深印刻在他生命裡。
他是真的捨不得。
但酒泉鎮那頭,有他敬之愛之,亦父亦師的九叔,有他真正的“家”。
“師叔…”方啟開口,聲音有些發哽,撩起衣袍,便要鄭重下拜。
“行了行了!”四目道長猛地轉過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不讓他拜下去。
他看了看方啟:“男子漢大丈夫,學成了回家見師父,是好事!別整這些虛頭巴腦的!路上小心點,別像上次那樣瞎逞能!你師父這麼久不來信,也是擔心你牽掛,影響了修鍊,你別放在心上。還有…到家了…記得捎個信來!”
“是,師叔。”
方啟重重點頭,將這份叮囑牢牢記在心裏。
他又看向家樂,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萬語化作簡單幾句:
“家樂,好好跟著師叔學本事,把師叔照顧好。自己也多保重。還有,和菁菁的事,順其自然,用心就好。”
“師兄…”
家樂抬起頭,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他胡亂抹了一把,聲音帶著哭腔。
“你…你一定要常回來看看!我和師父會想你的!一定一定要回來啊!”
“一定!我保證!”方啟看著這個朝夕相處了兩年的師弟,心中也是酸澀,鄭重承諾道。
終究到了啟程的時刻。
方啟背上行囊,最後看了一眼熟悉的道場,看了一眼淚眼婆娑的家樂和強作鎮定的四目師叔,深吸一口氣,抱拳深深一禮:
“師叔,師弟,珍重!”
轉身,踏上了下山的路。
山風拂過,帶來熟悉的草木氣息,也似乎帶來了家樂壓抑不住的抽泣聲。
少年的背影在秋日陽光下,挺拔而堅定,一步步走向歸途,也走向更廣闊的未來。
身後,是兩年的成長、溫情與不捨;前方,是師父的期盼、家園的召喚與新的征程。
四目道長一直望著那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才收回視線,瞥了一眼還在抹眼淚的徒弟,習慣性地想訓斥兩句“沒出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
“哭什麼哭!你師兄是回去乾大事的!趕緊的,水缸還沒挑滿呢!哭能哭出水來?”
家樂吸了吸鼻子,帶著濃重的鼻音應道:“哦…我、我這就去。”
他一步三回頭地看向山路,這才慢吞吞地朝水缸走去。
四目道長獨自站在門口,秋風吹動他半舊的道袍。
他沉默了片刻,低聲自語,也不知是說給誰聽:“臭小子…路上平安。有空…記得回來看看。”
道場恢復了寧靜,隻是這寧靜裡,似乎少了些什麼,又彷彿多了些什麼。
山居歲月依舊,而那個曾在此學習、成長了兩年的少年,已將這裏的一部分,永遠地帶在了身上,也留下了一份深深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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