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惡鬼被滅,法壇上的燭火恢復了平穩的燃燒,陣法範圍內的空氣也恢復了正常。
遠處屋內,透過門縫窗隙目睹了全過程的戲班眾人,依舊沉浸在後怕之中,久久無法回神。
聲叔張大了嘴巴,半晌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渾身癱軟,幾乎要坐倒在地。
方啟揉了揉有些發悶的胸口,感受著體內翻騰的氣血逐漸平復。
他看著眼前空蕩蕩的地麵,心中也鬆了口氣,隨即湧起一陣興奮——他不僅成功在老鬼手下週旋,還配合師父,親手參與誅滅了這等厲鬼!
九叔緩緩收回手掌,掌心雷的餘威漸漸消散。
他目光掃過安然無恙的方啟,又看了看徹底湮滅的老鬼殘跡,滿意的點點頭。
他走到方啟身邊,拍了拍徒弟的肩膀,聲音帶著關切:“沒事吧?”
“放一萬個心吧,師父!隻是氣血有點震蕩,調息一下就好。”方啟連忙答道。
“嗯。”
九叔點點頭,目光轉向被雷法劈碎的銅錢劍碎片,有些惋惜地搖了搖頭,
“可惜了這柄劍。不過,能除此大害,也值了。”
他隨即轉身,麵向依舊緊閉的房門,朗聲道:“諸位,邪祟已除,可以出來了。”
房門遲疑了一下,終於被推開。
聲叔第一個踉蹌著走出來,看著九叔和方啟,又看看空蕩蕩的院子,臉上狂喜。
“林道長!方小道長!大恩大德…沒齒難忘啊!”聲叔聲音哽咽,就要下拜。
九叔伸手攔住:“班主不必多禮。除惡務盡,乃我輩本分。那‘搗蛋鬼’的骨骸,明日尋個向陽清凈處好生安葬,貧道自會為它誦經超度。此地陰氣經此一役,也已散去大半,日後當無大礙。你們戲班,可以安心了。”
聲叔和隨後出來的戲班眾人聞言,又是千恩萬謝。
折騰了大半夜,東方天際已泛起魚肚白。九叔和方啟再次來到慶喜班的院子。
院子經過一夜休整,已無昨日那股令人不安的陰森感,陽光灑落,頗有幾分寧靜祥和之感。
聲叔早已按九叔吩咐,準備好了一切:
一小塊向陽乾淨的空地,一口薄皮棺材,裏麵安放著用乾淨白布重新收斂好的“搗蛋鬼”骨骸,旁邊備有香燭紙錢,還有一碗清水、三樣簡單果品。
九叔凈手焚香,神情肅穆。
他沒有搭建複雜的法壇,隻是在那小小的墳塚前站定,手持三炷清香,口中開始吟誦《太上洞玄靈寶救苦妙經》。
方啟侍立一旁,安靜觀摩。
超度亡靈,尤其是這種並無大惡,甚至有些可憐的鬼魂,是修道之人積累功德、化解因果的重要功課。
師父誦經時那份專註與悲憫,讓他心生敬意。
經文誦至中段,九叔右手捏訣,淩空虛畫,一道充滿安寧氣息的金色符光落入墳塚之中。
緊接著,他取過那碗清水,以指沾水,彈灑四周,最後將剩餘清水緩緩澆在墳頭。
隨著最後一句經文落下,墳塚之上,忽然漾起一層柔和朦朧的微光。
光芒中,一個虛影緩緩浮現。
它臉上沒有了頑皮搗蛋的神情,而是一種清澈的平靜。
虛影朝著九叔的方向,恭敬地躬身,行了一個規規矩矩的揖禮。
雖然沒有聲音傳出,但那份感激之情,清晰可感。
九叔微微頷首,溫聲道:“塵緣已了,執念可消。去吧,願你來世平安喜樂。”
虛影再次一禮,身形逐漸變淡,最終化作點點瑩白光芒,悄然消散在空氣中。
戲班眾人遠遠看著,不少人都紅了眼眶。聲叔更是嘆息一聲,低聲道:
“也是個可憐人啊…多謝林道長了卻這段因果。”
超度完畢,九叔和方啟謝絕了戲班再三的挽留,隻是象徵性的收了幾個大洋做酬勞,便踏上了返回四目道場的山道。
經過一夜激戰和上午的法事,兩人明顯都有些疲憊,沉默地走了一段。
方啟一路上都在偷瞄九叔,眼珠子轉來轉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九叔餘光瞥見這小子賊兮兮的樣子,心裏好笑,麵上卻不動聲色,依舊板著臉往前走。
終於,方啟忍不住了,快走兩步湊到九叔身邊,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
“師父——”
九叔眼皮都沒抬:“嗯?”
“師父,弟子有個事兒想求您。”
方啟的語氣那叫一個諂媚。
九叔腳步不停,淡淡道:“說。”
方啟嘿嘿一笑,搓著手道:“師父,您昨晚那個掌心雷…真厲害。就那麼一掌,那老鬼直接沒了。弟子看著,那叫一個佩服!”
九叔哼了一聲,沒接話。
方啟繼續拍馬屁:“師父您這一手,威力大,看起來又不怎麼消耗法力,比弟子現在學的那些符籙實用多了!弟子要是學會了,以後遇到邪祟,一掌一個,多給師父長臉!”
九叔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卻還是板著臉,繼續往前走。
方啟見馬屁似乎奏效,立刻跟上去,拽著九叔的袖子,繼續道:
“師父——您就教教我嘛!弟子保證好好學,絕不偷懶!您要是不教,弟子晚上都睡不著覺!”
九叔被他拽得腳步一踉蹌,終於停下腳步,回頭瞪了他一眼:
“多大了還拽袖子?像什麼樣子!”
方啟嘿嘿笑著,卻死活不撒手:“師父不答應,弟子就不撒手!”
九叔看著他這副無賴樣,又好氣又好笑。
這兔崽子,在外麵沉穩得很,怎麼一到自己麵前就跟個沒長大的孩子似的?
他深吸一口氣,耐著性子道:
“阿啟,你如今跟著你四目師叔修行,正是專心學習的時候。那六丁六甲神符,你才剛摸到門徑,還需下苦功。貪多嚼不爛的道理,你難道不懂?”
方啟聽了,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隨即又堆起來:“弟子懂,弟子當然懂。可是師父——”
九叔擺擺手打斷他,語氣放緩了些:
“你先專心把這些學好。待你學成歸來,回到師父身邊,為師還能私藏不成?”
方啟一愣,隨即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師父!您這是答應了?!”
九叔哼了一聲,沒接話,轉身繼續往前走。
方啟愣了一秒,隨即猛地追上去,臉上的笑容簡直要溢位來:
“師父!您太好了!弟子就知道師父最疼我!”
九叔揹著手往前走,頭也不回,但嘴角那點弧度,壓都壓不住。
方啟跟在後麵,心裏那個美啊,簡直要飄起來了。
師父答應了!雖然說要等回去之後,但那也是答應了!
他快步跟上九叔,嘴裏還在絮絮叨叨:
“師父您放心,弟子一定好好跟四目師叔學,絕不辜負您的期望!等弟子回去,您就把掌心雷教給我,弟子保證一學就會,絕不會給您丟臉!”
九叔被他唸叨得不耐煩,回頭瞪了他一眼:
“行了行了,少拍馬屁。回去之後再說,現在先把你眼前的本事學好!”
“是是是!師父說得對!弟子一定好好學!”
方啟連連點頭,臉上的笑卻怎麼也收不住。
師徒二人一前一後,繼續往四目道場的方向走去。
等回到四目道場的院子,日頭已近中天。
四目道長正和已經能拄著柺杖慢慢走動的千鶴道長在院子裏曬著太陽說話,一休大師則在隔壁院子裏隱約傳來誦經聲。家樂在廚房忙活著午飯,炊煙裊裊。
見九叔和方啟回來,四目立刻湊了上來,扶了扶眼鏡:
“師兄,阿啟,你們可算回來了!怎麼樣?那戲班的‘髒東西’收拾乾淨了沒?沒遇上什麼紮手的點子吧?”
九叔神色淡然的將昨夜激戰老鬼、今晨超度小鬼的經過簡略說了一遍,重點提了方啟在老鬼手下成功周旋、並最終配合自己將其誅滅的表現,至於六丁六甲神符的具體玄妙,則含糊帶過。
饒是如此,也聽得四目道長咋舌不已:
“乖乖,還是個懂得藏屍骨、會拚命的老鬼?難怪我之前和老和尚下山的時候,隱約覺得那鎮子方向陰氣有點重…
不過師兄你親自出手,自然是手到擒來!阿啟這小子也不錯,能跟那種玩意周旋,膽氣見識又有長進了!”
他拍著方啟的肩膀,與有榮焉。
千鶴道長在一旁聽著,看向方啟的目光也更多了幾分欣賞。能臨陣不慌,與厲鬼周旋,這份心性和實戰能力,在同輩中已屬頂尖。
九叔點點頭,對方啟道:“奔波一夜,又做法事,你也累了,回屋去歇息吧。功課之事,不必急於一時,養足精神再說。”
方啟明白師父是讓他去辦《鍊氣訣》抄錄的事,連忙躬身:“是,師父,弟子告退。”
他回到自己暫住的小屋,關好房門,並未立刻休息,而是靜坐調息了約莫半個時辰,待心神完全沉靜下來,氣血平復,才取出筆墨和紙張。
凝神,提筆。
《鍊氣訣》那玄奧無比、字字珠璣的內容,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神魂深處。
此刻,他摒棄雜念,將全部心神投入其中,開始一字一句、一筆一畫地將那浩瀚的法訣,謄寫於紙上。
這並非簡單的抄寫。每一個古篆符文,每一句運功心法,都蘊含著獨特的氣韻與道理。
方啟寫得極慢,極認真,不僅要形似,更要儘可能傳遞出那份神韻。
他自身的法力隨著筆尖流轉,隱隱與紙上文字產生共鳴,屋內氣息都彷彿變得沉凝而玄妙。
這一寫,便是從午後直至夜幕完全降臨。
當最後一個符文落筆,方啟長舒一口氣,隻覺得神魂一陣輕微的疲憊,但精神卻異常清明。
紙上,密密麻麻卻工整無比的蠅頭小楷與古拙符文鋪陳開來,雖無靈光外顯,卻自有一股古樸深邃的氣息。
更讓方啟欣喜的是,通過這次全身心的謄寫,他對《鍊氣訣》開篇部分那些原本生澀難懂的字句,竟真的多出了幾分模糊的理解!
看來親手將這些大道文字描繪出來,本身便是一種深刻的修習。
他小心地將紙張吹乾,按順序疊好,用一個普通的油紙信封仔細封好,藏入懷中。
晚飯時,方啟神色如常。待飯後眾人閑談片刻,各自準備回房休息時,他尋了個空檔,走到正在院中負手望月的九叔身邊,低聲道:
“師父,功課已畢。”
九叔身形未動,隻微微頷首。
方啟會意,迅速將懷中的信封遞出。九叔袖袍微拂,那信封便已無聲無息落入他寬大的袖中。
“剛剛聽你千鶴師叔的意思,有意傳你劍法?”九叔忽然開口,聲音平和。
方啟點頭:“是,千鶴師叔厚愛,說待他傷勢再好些,便親自指點弟子劍術。”
九叔轉過身,月光下,他的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容:
“千鶴師弟的劍法,專攻邪祟破綻弱點,即使放眼整個道壇,也是頂尖的劍法之一。雖說貪多嚼不爛,但是你能得他親自傳授,是天大的緣分。務必珍惜,好生學習,莫要辜負你師叔一番苦心。”
“弟子明白!定當竭盡全力,不負師叔傳藝之恩,也不負師父期望!”方啟有些鄭重應道。
接下來的幾日,道場的生活恢復了往日的節奏。
直到九叔決定帶著菁菁返回酒泉鎮。
一來他離鎮已有些時日,需回去看看;二來帶菁菁去見鷓姑師妹,也宜早不宜遲。
離別那日清晨,陽光明媚。
道場門口,眾人齊聚相送。菁菁早已收拾好一個小小的包袱,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素色衣裙。
她走到一休大師麵前,眼圈早已通紅,“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哽咽道:
“師父…弟子…弟子要走了…您…您一定要保重身體…弟子會永遠記得您的恩情…”
一休大師亦是眼含不捨,卻努力維持著平和的笑容,伸手將菁菁扶起,溫聲道:
“癡兒,莫哭。此去是尋你的前程大道,師父為你高興。記住,心存善念,精進修行,便是對師父最好的報答。日後若有緣,我們師徒自有重逢之日。”
菁青用力點頭,淚水卻止不住地滾落。
她又向四目道長、家樂、千鶴道長等人一一拜別,感謝這些時日的照顧。
最後,她的目光在方啟臉上停留了一瞬,輕輕地道了聲:“方啟師兄…你也保重。”
然後便站到了九叔身後。
九叔對眾人拱手:“諸位,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四目,千鶴師弟,保重。一休大師,保重。”
“師兄(林道友)一路順風!”眾人紛紛回禮。
九叔不再多言,帶著一步三回頭的菁菁,轉身朝山下走去,身影漸漸消失在林蔭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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