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臉上的陰沉忽然如冰雪消融,又換上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甚至還帶著點“無奈”:
“林師兄言重了。師弟我不過是做些小買賣,混口飯吃罷了,哪裏談得上滋養邪魔?倒是師兄你,不聲不響就除了這麼個大禍害,真是功德無量啊。隻是…”、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意味深長:
“師兄你也看到了,這鬼地方邪性得很,藏著這種鬼東西。師弟我在這兒,也是提心弔膽啊。如今師兄你為民除害,自然是好。
不過,這教堂裡裡外外,不太平的地方恐怕不止這一處。師兄你消耗不小,還是早些回去歇息為妙。有些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大家都好,你說是不是?”
這番話,軟中帶硬,既是示弱,又是警告,還在暗示九叔“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九叔豈會聽不出他的潛台詞?他冷哼一聲,沒有接話,隻是深深地看了屠龍一眼,那眼神中的鄙夷與警告不言而喻。
然後,他對方啟低聲道:“阿啟,我們走。”
方啟會意,立刻上前一步,隱隱護在九叔側前方:“屠龍師叔,告辭!”
說著,他手中桃木劍並未收起,眼神警惕地掃過屠龍及其手下,跟著九叔,一步步朝著地窖出口的方向走去。
屠龍的手下見狀,有些騷動,目光看向屠龍。
屠龍眼神閃爍了幾下,最終還是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側身讓開了道路,臉上甚至還擠出了一絲難看的笑容:
“師兄慢走,小心腳下。”
師徒二人就這樣在屠龍等人複雜的目光注視下,緩緩走上了石階,離開了地窖。
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入口處,腳步聲遠去,地窖裡緊繃的氣氛才稍稍鬆弛。
“道長,就這麼放他們走了?那林九好像傷得不輕,正是好機會!”一個心腹手下湊到屠龍身邊,壓低聲音不甘心地問.
“你懂個屁!”
屠龍低吼一聲,狠狠瞪了手下一眼,目光再次落在那堆焦黑殘骸上,心有餘悸。
“看到沒有?那玩意兒!連林鳳嬌都要用此等雷法才能幹掉!你覺得我們這些人,夠它塞牙縫嗎?林九能把它滅了,就算受了傷,也他孃的不是我們能隨便拿捏的!更何況…”
“他現在知道了我們的勾當,又除了這地窖裡的隱患,說不定覺得已經盡了‘本分’,暫時不會再來找麻煩。我們正好抓緊時間,把最後那批‘貨’處理完,然後這破教堂,讓那些鄉紳自個操心去吧!”
他抬頭望向地窖入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林鳳嬌,這次算你運氣好。下次若再擋我的財路,就別怪我不念同門之誼了!”
而九叔和方啟剛剛走到教堂門口,便見到教堂前方的空地上,黑壓壓地圍了一大群人。
鎮長挺著微凸的肚子站在最前麵,身邊簇擁著趙員外、李鄉紳等幾個鎮上有頭有臉的鄉紳,後麵則是十幾個荷槍實彈、神色緊張的保安隊員。
更多的鎮民則被攔在外圍,伸長脖子朝著火光搖曳、猶自冒著青煙的教堂方向張望,臉上寫滿了驚疑和不安。
方纔地窖裡那一道驚天動地的雷霆,不僅驚醒了酒泉鎮的夜晚,更把半個鎮子的人都引了過來。
此刻的教堂,雖然主體建築無恙,但地窖正上方對應的外牆和屋頂,明顯有雷擊焦灼的痕跡,幾處瓦片碎裂,還有縷縷未散盡的黑煙從地窖入口方向飄出,空氣中瀰漫著臭氧和焦糊的怪味。
“是九叔!九叔從裏麵出來了!”有人眼尖,看到了從教堂側麵陰影中走出的九叔和方啟。
鎮長聞言,連忙帶著人呼啦啦圍了上來,臉上堆起關切的表情:
“九叔!您沒事吧?這教堂裡是怎麼回事?剛才那聲雷響,地動山搖的,我們還以為天塌了!然後就看到這教堂…這…”
他指著教堂外牆的焦痕和煙跡,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九叔心中暗自嘆息,方纔那雷法動靜實在太大,想瞞是瞞不住了。他清了清有些乾啞的嗓子,準備開口解釋。
就在這時,趙員外卻搶先一步,他胖臉上滿是後怕,聲音都有些發顫:“九…九叔,您…您該不會是在這教堂裡,又除了什麼…什麼不幹凈的東西吧?”
他顯然是聯想到了自家新宅的遭遇。
此言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和竊竊私語。不少鎮民臉上露出瞭然和敬畏的神色,看向九叔的目光更加不同。
鎮長眉頭卻皺了一下,與身旁的李鄉紳交換了一個隱晦的眼神。
九叔點了點頭,沉聲道:“鎮長,各位鄉親,方纔確有妖邪作祟,盤踞於這教堂地窖之中,乃是一具凶戾異常的西洋屍魔。
貧道與徒兒感應到邪氣沖霄,恐其為禍鎮子,不得已潛入查探,與之鬥法,幸得祖師庇佑,已將那邪物誅滅,以雷火焚化。方纔的動靜,便是除魔所致。”
他言簡意賅,略去了屠龍等人的存在,隻強調除魔衛道。
“西洋屍魔?!”
“我的老天爺,教堂裡真有這種玩意兒?”
“難怪這地方邪性,這麼多年沒人敢靠近!”
鎮民們頓時嘩然,議論紛紛,看向教堂的眼神充滿了恐懼,同時看向九叔師徒的目光也充滿了感激。
“原來如此!九叔又為我酒泉鎮除了一大害啊!功德無量,功德無量!”鎮長臉上立刻堆起誇張的笑容,連連拱手,語氣似乎充滿了敬佩。
但他眼神閃爍,話鋒緊跟著一轉,
“隻是…九叔啊,您為民除害,這份心我們全鎮上下都感激不盡。可這教堂…它畢竟是公產,當年洋人留下來的,雖說廢棄了,可這牆體屋頂,您看這給劈的、燒的…”
他搓著手,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這要是上頭或者洋人問起來,說我們酒泉鎮看管不力,把好好一座教堂弄成這樣…我們也不好交代啊。而且,這修繕起來,恐怕…恐怕也是一筆不小的費用。”
他身旁的李鄉紳立刻介麵,語氣帶著幾分陰陽怪氣:
“是啊,九叔道法高深,除魔衛道自是本職。但這毀壞公產是不是也該有個說法?總不能說為了除魔,就可以隨意損毀鎮上的產業吧?這要開了頭,以後誰還敢把地方借給九叔做法事?”
幾個依附於他們的鄉紳也紛紛點頭附和。保安隊長則抱著胳膊,斜眼看著九叔,一副等著看熱鬧的樣子。
周圍的鎮民聽到這裏,有些人的神色也變得微妙起來。感激歸感激,但涉及到“公產”、“賠償”,不少人又覺得鎮長和鄉紳們說的似乎也有點道理。
九叔眉頭緊鎖。他一生正直,除魔降妖從不計代價,更未想過要什麼回報,如今魔物已除,百姓可保安寧,在他心中便是圓滿。
此刻被鎮長等人以“毀壞公產”之名質問,心中頓覺一陣鬱堵。
他本就不善口舌之爭,尤其不屑與這些滿肚子利益算計的鄉紳虛與委蛇,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隻是臉色更加沉凝,胸膛微微起伏。
方啟在一旁,將鎮長、鄉紳們的嘴臉和師父的鬱憤看得清清楚楚,一股怒火直衝頂門。
他知道,這些鄉紳恐怕多少與屠龍的勾當有些牽扯,教堂被毀,等於斷了他們一條財路或某種聯絡,此刻不過是借題發揮,既想敲師父一筆,更是想打壓師父在鎮上的威望,最好讓師父以後少管“閑事”!
眼見師父受窘,方啟再也忍不住,一步跨前,擋在了九叔身前。
“鎮長,各位老爺,”
方啟的聲音瞬間壓過了現場的嘈雜,
“聽你們這話的意思,是怪我師父不該除了那西洋屍魔?還是覺得,那屍魔的性命,比我們酒泉鎮千百鄉親的安寧更重要?”
他這話問得誅心,鎮長臉色一變,連忙擺手:“哎,小師父這話怎麼說的,我們當然感激九叔除魔…”
方啟不等他說完,立刻截斷,語速加快,句句逼人:
“既然感激,那我倒要問問各位!這教堂廢棄二十多年,為何一直荒著?鎮上空地不少,為何偏偏無人敢動這塊‘公產’?甚至連靠近都不敢?我師父每日清晨為何要去教堂門口轉上一圈?真當是散步嗎?!”
他一連串問題丟擲,目光同時掃過鎮長和每一個鄉紳的臉。不少人被他看得眼神躲閃。
“那是因為這地方是‘三煞位’,是聚陰引邪的大凶之地!鎮上的老人,有點見識的,誰不知道?!我師父受幾位鄉老所託,這些年默默看守鎮壓,防的就是陰煞爆發,邪物滋生!
如今邪物果真出現,還是兇悍無比的西洋屍魔!我師父不顧自身安危,潛入虎穴,拚著損耗修為,引動天雷誅滅此獠,為的是什麼?難道是為了聽你們在這兒算磚瓦錢?!”
方啟越說越激動,聲音也高了起來:
“屍魔若成,首先遭殃的是誰?是住在附近的鄉親!是夜裏路過的行人!到時候血流成河,家破人亡,你們這些住在高牆大院裏的老爺,就能獨善其身嗎?!
我師父拚死除了這心腹大患,保的是全鎮的平安!你們不念其功,反糾其過,拿著幾片破瓦爛磚說事,試問諸位,良心何在?!道義何存?!”
他年紀雖小,但這番話卻擲地有聲,條理清晰,更帶著一股正氣。
周圍原本有些搖擺的鎮民,聽得連連點頭,看向鎮長和鄉紳們的眼神也帶上了不滿和鄙夷。
“說得好!”
“小師父說得在理!”
“九叔是為了咱們才弄成這樣的!”
“鎮長,你們可不能昧良心啊!”
人群開始騷動,輿論瞬間倒向了九叔這邊。
鎮長和那幾個鄉紳被方啟一個小輩當眾如此搶白質問,臉上頓時青一陣白一陣,尤其是被點破“三煞位”和看守之責,更是有些下不來台。
他們沒想到這少年言辭如此犀利,更沒想到平日裏沉默寡言的九叔,竟有這樣一個膽大敢言的徒弟。
九叔站在方啟身後,看著徒弟挺直的背影,聽著他為自己仗義執言,駁得那些鄉紳啞口無言,心中那口鬱氣不知不覺散了大半,心裏更是升起一股欣慰。
這小子,不愧是我的徒弟!關鍵時刻,是真頂用啊!
但他也知道,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足夠。再鬧下去,對師徒二人在鎮上的長遠立足並無益處。他伸出手,輕輕按在方啟的肩膀上。
方啟感受到肩上的力度和溫度,激憤的心情微微一緩,回頭看向師父。
九叔對他搖了搖頭,眼神示意他適可而止。
然後,他上前半步,與方啟並肩而立,麵向鎮長,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沉穩:
“鎮長,阿啟年輕氣盛,言語或有衝撞,還請海涵。但除魔衛道,保境安民,乃我輩修士本分。教堂損毀,實屬無奈,亦是誅魔必要之代價。
若鎮公所確有難處,修繕費用,如有需要,貧道願一力承擔。隻是,此地凶煞未凈,邪祟雖除,然根基猶在,絕非善地。貧道奉勸一句,此地不宜再作他用,更不可輕啟,否則恐生新的禍端。言盡於此,望鎮長與各位三思。”
說完,九叔不再看鎮長等人變幻的臉色,對方啟道:“阿啟,我們回去。”
方啟冷冷地掃了那群臉色難看的鄉紳一眼,冷哼一聲,跟上師父。
圍觀的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目送著師徒二人離去,目光中充滿了敬意。鎮長張了張嘴,最終也沒敢再出聲阻攔,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消失在夜色中,臉色陰晴不定。
回到道場,關上大門,隔絕了外麵的喧囂。九叔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疲憊感更甚,但精神卻好了許多。
他看著正在關門落閂的方啟,嘴角難得地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雖然很快又收斂起來,化作一聲輕咳:
“咳,你這小子,倒是生了一張利嘴。”
方啟轉過身,依然是有些氣憤:“弟子隻是看不慣他們那副嘴臉。師父您拚死除魔,他們卻隻惦記著那點蠅頭小利,還想倒打一耙,忒不是東西!”
“行了,”九叔擺擺手,語氣雖淡,卻帶著讚許,“話雖不錯,但日後還需注意分寸,過剛易折。不過今日,你做得很好。”
能得到師父一句“做得很好”,方啟心裏頓時像喝了蜜一樣甜,所有疲憊都一掃而空。他嘿嘿一笑:
“師父您先歇著,我去給您燒點熱水,再熬點安神的藥茶。”
“嗯。”九叔沒有拒絕,看著徒弟忙碌起來的背影,眼中暖意更濃。
今夜雖然兇險,雖然波折,但除掉了一大隱患,更看到了徒弟的成長與擔當,值了。
方啟轉身快步走向廚房。
方纔與師父並肩作戰、又與鎮長鄉紳一番言語交鋒,此刻鬆懈下來,才感覺渾身酸軟,口乾舌燥。
他走到水缸邊,拿起葫蘆瓢舀水,準備燒些熱水給師父泡茶。
就在他彎腰舀水的瞬間——
一股難以形容的灼熱感猛地從他丹田處炸開!
“呃啊!”方啟悶哼一聲,手中的葫蘆瓢“哐當”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
他隻覺得眼前金光爆閃,無數細碎卻玄奧無比的金色符文如同烙印般在他意識深處翻騰、組合、演化,接著蠻橫地灌注進他的腦海!
“阿啟?!”堂屋裏傳來九叔驚疑的呼聲,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
方啟想開口回應,卻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渾身劇烈顫抖,體表竟真的開始透出朦朦的金光!
那金光並不刺眼,反而帶著溫潤神聖的意味,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映得廚房一片亮堂。
九叔衝進廚房,正好看到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
“阿啟!你怎麼了?!”
九叔一個箭步上前,想要扶住搖搖欲墜的徒弟,手指剛觸碰到那層金光,便覺一股柔和卻沛然莫禦的力量輕輕將他推開。
方啟雙目緊閉,臉上沒有絲毫痛苦之色,反而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安寧。隻是他的身體在金光的包裹下,緩緩軟倒下去。
九叔也顧不得那金光的神異,強行運轉所剩不多的法力,雙臂一攬,將癱軟的方啟穩穩接住,抱在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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