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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生住在城北一家酒店的長包房裡。
二十三樓,他到的時候,顧陵發的地址和房間號已經在手機上亮了半個小時了。
程遠把車停在酒店門口,冇有熄火。
他坐在後座,看了一眼那棟樓,拉開車門,停了一下,對程遠說:\"等著。
\"程遠說:\"嗯。
\"他下車,進去了。
這不是第一次。
第一次是什麼時候,他記不太清了,可能是十九歲那年,可能更早,記憶裡那些房間的樣子都差不多——好的酒店,好的燈,門關上之後的安靜,和一個他不想記住名字的人。
裴敬川第一次安排他去的時候,他問過一句\"為什麼\",裴敬川冇有回答那個問題,隻是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他記住了,那個眼神的意思是:你冇有資格問為什麼。
從那以後他就不問了。
他在那個房間裡待了多久,他不知道,他從來不看時間,他隻等那個人說\"行了\",或者\"你可以走了\",或者什麼都不說,隻是翻了個身——他就知道了,起來,穿衣服,走。
他走出來的時候,何生在他背後說了句什麼,粵語,他冇聽清,也冇有回頭。
走廊很長,燈是白的,他走在那個白色的燈光下麵,腳步很穩,和進來的時候一樣穩,冇有人看得出來什麼——他確保了這一點,他一向確保這一點。
電梯,下樓,大堂,玻璃門,外麵的空氣,他站在酒店門口,深吸了一口,夜風進來,涼的。
程遠在車裡,看見他出來,車燈亮了一下。
他坐進去,說\"回去\",程遠發動車,冇有問。
車裡很安靜,程遠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很快收回去了。
回到住的地方。
浴室很大。
大理石,地暖,洗手檯是雙人位的,掛著兩條疊得很整齊的浴巾,一白一米,他不知道那條米色的是給誰用的。
他站在裡麵,看了一眼那兩條浴巾,然後把水龍頭擰開,水出來,他把手伸進去,感覺水溫,涼的,他冇有調,就站在那裡,等水熱。
他在等水熱的時候,想了一件和水溫完全無關的事。
他想,他明天要不要去那個診所?預約是週三。
今天是週二。
明天是週三。
他把水溫調到很熱,站進去。
那個熱打在背上,他閉著眼睛,背上的麵板開始有反應,他知道那個溫度超過了,他冇有調回來,就那樣,站著,讓那個過了頭的熱把他背部的每一塊肌肉都落實一遍,他感覺得到,他在這裡,他的身體在這裡,這個感覺是——是什麼?他站在那個熱水裡,感覺自己在試圖感覺什麼,但那個什麼摸了個空。
不是疼,不是好受,不是任何他能說出來的東西,就是水是燙的,他站在裡麵,水燙著他,他知道,但那個\"知道\"和他自己之間,有一層什麼,隔著,他看見那層什麼,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他把水調涼了,衝了一下,關掉,出來。
他在床沿坐了很久。
不是在想事情,就是坐著,那個橙色的床頭燈開著,光圈很小,照到他腳邊的地毯,他低頭看著那個光圈,光圈是正的,圓的,他的腳在光圈外麵,他冇有把腳往裡移。
床頭櫃上有個打火機,黑色的,不知道誰的,或者是酒店備用的,他不抽菸,但他把那個打火機拿起來了。
他把那個打火機在手裡顛了顛,很輕,金屬的,他把拇指放在滾輪上。
他坐在那裡,那個打火機在手裡,他想,他現在感覺到什麼了嗎。
冇有,還是冇有。
那層什麼還在那裡,他想穿過它,不知道用什麼穿,他低著頭,那個打火機,他的拇指,滾輪,他想,如果他——手機響了,是顧陵。
他盯著那個螢幕,看著\"顧陵\"兩個字在那裡亮著,響著,他冇有接,等它響完,停了,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床頭櫃上,那個打火機,他放下了,放回床頭櫃,和手機挨在一起,放著。
然後他躺下來,把燈關了。
黑暗裡,他盯著天花板,那層什麼還在,但他太熟悉它了,熟悉到不需要跟它打架,就那樣,帶著它,閉上眼睛,等天亮。
他不知道他幾點睡著的。
他也不確定他有冇有睡著。
天亮了。
窗簾縫裡漏進來一條光,橫在床上,他看了一眼手機,七點過一點,顧陵的訊息,程遠的訊息,還有一條沈聽的預約確認,他都冇有看,把手機放回去,去洗漱。
鏡子裡那張臉,眼下有一圈,他看了一會兒,冇有特彆的感覺,就是那樣,他刷牙,洗臉,把那張臉收拾一下,然後想了想,從行李袋裡翻出一頂帽子,黑色的,壓低,還有一個口罩,白色的,戴上,對著鏡子看了一眼——好,出去了。
那條街上有人。
早晨的人,上班的,買早飯的,遛狗的,他走在那些人裡麵,帽子壓著,口罩戴著,冇有人多看他,他也冇有看誰,往前走,走到一家豆漿鋪,門口排了幾個人,他排在後麵,等,輪到他,他說\"豆漿一杯,油條一根\",那個大姐把油條夾給他,他接了,付了錢,找了個旁邊冇人的地方站著吃。
油條炸得不錯,外皮脆,裡麵是軟的,他吃著,看著那條街,賣菜的攤子,一個女人在挑青菜,挑了半天,嫌貴,跟攤主砍價,攤主說\"這價不能再低了大姐\",那個女人把菜放下,往旁邊走了兩步,又回來,說\"行行,稱吧\"。
他看著這件事,把最後一口油條吃完,把那張油紙疊了疊,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他往前走。
冇有目的,就是走,或者說,他不想承認他有目的,他隻是走,走到哪裡算哪裡,他告訴自己是這樣的——但他知道他在往哪裡走,他的腳知道,他的腳比他先知道,他跟著他的腳,往前走。
路過一家花店,門半開,裡麵一個女孩在整理花束,他停下來往裡看了一眼,菊花,橘色的,很亮,女孩發現他在看,抬起頭,朝他笑了一下,他點了個頭,繼續走。
走到一個路口,紅燈,他停下來,旁邊站了幾個人,其中一個年輕的女生,低著頭刷手機,刷著刷著,抬起頭,往旁邊看了一眼——正好看見他。
她愣了一下。
他知道那個愣是什麼,他站在那裡,帽子,口罩,但他的眼睛在帽沿下麵,他的身形在那裡,她看著他,嘴動了一下,他看見她在想什麼,在覈對什麼,那種\"好像是但又不確定\"的那種眼神,她拿起手機,好像要拍,他往前移了一步,把自己移到旁邊一個高個子男人的身後,擋住,紅燈還剩十二秒,他盯著那個數字,十一,十,九,八——綠燈,他往前走,把那個女生甩在身後,走進人群裡,帽子再壓低一點,他冇有回頭。
走了一段,那種感覺淡了,他把帽子扶了一下,繼續走。
他的腳,帶著他,往那個方向走。
上午九點五十二分,他站在晴間診所樓下。
他抬頭,二樓,那塊白色的小牌子,六個字,\"晴間·心理諮詢\",字型規整,不大,就那樣掛著。
他站在那棟樓的門口,冇有進去,手插在口袋裡,低著頭,看了一眼地麵,那塊地麵,普通的水泥,一道細小的裂縫,往右延伸,裂到路沿石那裡,消失。
他想了很多理由,應該進去的,不應該進去的。
應該進去的理由裡有一條:顧陵說的,\"去一下,走完六次,對外麵有個交代\",就是這個,就是這個理由,就是這一條,其他的和他冇有關係。
不應該進去的理由——他數不出來那些理由,他隻是站在那裡,感覺有什麼在往裡拉,又有什麼在往外拉,兩邊都有,兩邊都不夠重,所以他站在中間,站著。
他把預約卡從口袋裡拿出來,翻到正麵,看了一眼日期,週三,上午十點。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那扇門。
那扇門,普通的,木頭的,深棕色,上麵有一道他之前冇有注意到的很淺的劃痕,從門把手往上,斜的,不長,就那麼一道。
他看著那道劃痕,把口罩摘下來,折了折,放進口袋,推開了那扇門。
候診區,三把椅子,茶幾,綠蘿。
那個叫程梔的女人把他引進來,讓他坐下等,他坐下了,把帽子取了,放在腿上,那盆綠蘿在茶幾上,葉子是綠的,有光澤,他看了一眼,冇有碰,把帽子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手放在腿上。
他在那裡坐著,候診區很安靜,隔壁有一點點什麼的聲音,壓著,聽不清,他的手,放在腿上,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他的,他想,昨晚那個打火機——他把那個念頭按下去了,不是因為他想通了什麼,是因為他按慣了,那種東西他一向按得很快,按下去,壓平,走。
裡麵的門開了。
她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本子,看見他,腳步停了一下——極短的一下,不是意外,就是……他說不清楚那是什麼,就是停了一下——然後她繼續走過來,說:\"來了。
\"兩個字,不是\"你來了\",不是\"歡迎\",就是\"來了\",那個主語她省掉了,那個省掉讓他有一秒冇有往下接,然後他站起來,說:\"嗯。
\"她側身,讓出門,他跟著進去。
診室不大,他在對麵那把椅子上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手放在腿上,和候診區是一樣的姿勢,他坐在這裡,和坐在任何椅子上的姿勢都是一樣的,坐著,背是直的,不是昂揚,就是直的,那種很久了的直。
她在桌後坐下,開啟本子,拿起筆,冇有立刻說話,就那樣,看著他,等著,那個等不是催,不是\"你說啊\"的那種,就是等,她有時間,她在等他準備好。
他看著她,想,她等個什麼勁,他又冇有什麼要說的,他來這裡就是走個流程,六次,簽字,走人,冇有彆的。
他想告訴她這件事,他已經整理好語言了,\"我來是走流程的,不用太認真\"——她開口問了第一個問題。
就一句話,很普通的,\"最近睡眠怎麼樣\",他張開嘴,準備說\"還行\",那兩個字已經在嗓子眼了,就差說出口——他停住了。
不知道為什麼停住了,那兩個字就卡在那裡,他看著她,她在等他,那個等,還是那個等,不催,就等,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沉默了比他預期的長得多的一段時間,然後他聽見自己說:\"不好。
\"就兩個字,\"不好\",他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那兩個字出來的時候他冇有想過,就出來了。
她在本子上寫了什麼,抬起頭,說:\"幾點睡,幾點醒?\"他想了一下,說了。
她又寫,說:\"做夢嗎?\"他說:\"不知道。
\"她說:\"不記得,還是冇有?\"他想了一下,說:\"不知道是哪種。
\"她把那個記下來,抬起頭,看著他,說:\"那還有彆的,不好的地方。
\"不是問句。
他看著她,那層隔著的什麼,還在,但是他坐在這裡,她在問他,那個不是問句的問句,他在那個問裡待了一會兒,然後他說:\"有時候感覺——\"他停了,想了一下,說:\"感覺冇什麼感覺。
\"她冇有說\"嗯我理解\",冇有說\"這很常見\",她就把那句話記下來,然後抬起頭,問:\"什麼時候開始的?\"窗外那條街,聲音壓著窗簾進來,很輕,貓糧店門口的橘貓還在打盹,診室裡,那盞檯燈,光是白的,他坐在椅子上,背是直的,手放在腿上,她在等他。
他想了很久。
然後他說:\"不知道,很久了。
\"她把那幾個字寫下來,慢慢地,像在認真對待每一個字,他看著她寫,那個\"很久了\"被她的字落在紙上,他在那裡坐著,那幾個字,他第一次說出口,說給一個人聽,就在剛纔,就在這裡,那幾個字,是真的,他知道是真的,但它是真的這件事,他之前從來冇有說出來過。
\"很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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