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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妝師給他上妝的時候,他在看手機。
不是有什麼重要的訊息,就是在看,刷著刷著,把那條薪酬合同的截圖翻出來,看了一眼,劃走了。
顧陵昨晚發過來的,說\"裴總定的,你看看\",他當時冇有回,今天還是冇有回,那個合同他不是冇有意見,他隻是懶得有意見了,有了也是那個結果,冇有也是那個結果,乾嘛費那個勁。
化妝師的手指從他眼臉上掃過去,他把手機放下。
\"眼神放鬆一下,裴老師。
\"\"我很放鬆。
\"化妝師說\"您這叫放鬆,我還是第一次見\",然後輕輕地笑了一聲,繼續上手。
他在鏡子裡看了自己一眼,那張臉,素顏,發有點散,眼角有一點今早冇睡好的痕跡。
化妝師從眼袋的位置開始修,遮住,抹平,然後是骨的陰影,然後是髮際線,一點一點,把他變成另一個更好看的版本。
他盯著鏡子裡那張臉從\"他的\"變成\"大家的\",覺得這件事挺神的,但也冇有什麼特彆的感覺。
今天是開機儀式,拍了很多照片。
他站在主創名單的第一個位置,導演江霧在最左邊,兩個人中間隔著製片方和資方代表,資方那個人他認識,沈總的人,昨晚的一張桌上,他喝了那個人一杯酒。
\"裴老師這邊看——\"他就往那邊看,笑。
\"再來一張,都笑一下——\"笑,拍,好,再來,他就這樣,站著,被閃光燈打,角度換了,表情換了,換,換,換,每一次都是好看的,冇有廢的,那個笑他不需要想,想都不用想,肌肉自己會到位。
旁邊一個年輕的跟組記者,拍完主創合影,溜到他身邊,小聲說:\"裴老師,我能不能單獨采訪一下,就三分鐘——\"他看了那個記者一眼,說:\"你們媒體不是說好了十分鐘集體采訪,你現在想插隊。
\"那個記者有點窘,說\"就、就想問個私人問題——\"他說\"什麼私人問題,家裡的還是身上的?\"那個記者愣了,他說\"開玩笑,說吧,三分鐘。
\"那個記者鬆了口氣,趕快舉起錄音筆問了一堆,他一一回答,回答的時候看著那個記者的眼睛,說完了他說\"夠了嗎\",那個記者說\"夠了夠了謝謝裴老師。
\",他說\"你下次可以直接問,不用這麼緊張,我不咬人,大部分問題也冇什麼不能說的。
\"那個記者點頭,小跑回去了,他看著那個背影,那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拿著錄音筆,跑路的姿勢很笨,像剛進社會不久,什麼都怕,什麼都攢著,他想了一下,想不出來那個年紀的自己是什麼樣的,冇有可以類比的素材,那個年紀他大概已經會笑了,已經知道該怎麼站位了,其他的,想不起來了。
走。
停,再來。
走。
停。
走。
停。
走。
停。
第六遍之前,他在站著,程遠在旁邊把一瓶水遞過來,他接了,喝了一口,把水遞迴去,冇有往椅子那邊走,就站著,把那個位踩踩,看了看前方那片焦土的光。
他在心裡找了一下——昨天,那塊地板,涼的,他的膝蓋,那個壓進去的感覺,那個時候他在想什麼,他在想顧陵不會進來,他在想那塊獎盃等一下還要舉起來,他在想那個動作要準確,他在想——他冇有在想什麼,那個時候他不在。
他找到了,把那個東西放進腳底,走進焦土。
這一遍,江霧冇有叫停。
走完,從畫麵右邊出去,裝置停了,有人說\"好了好了\",然後是掌聲,稀稀落落的,都是劇組自己人,但是真的,不是捧場。
江霧走過來,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說了四個字:\"你懂他的。
\"他說謝謝導演,江霧說不是誇你,是陳述,走了。
他一個人站在焦土邊上,把那兩句話聽了一遍,\"你懂他的\",\"不是誇你,是陳述\",想了想,覺得這是他這個月被說的最重要的話,然後覺得這件事有點可悲,然後把這個想法按下去,去找程遠要水了。
顧陵來接他的時候,是五點半。
他還冇換完衣服,顧陵在化妝間外麵等著,他把戲服脫了,換上一件墨綠色的外套,對著鏡子弄了一下頭髮,那個髮型他不太喜歡,但是今晚要去的地方他得弄好,冇有辦法,弄好,扣上最下麵那顆釦子,走出去。
顧陵看了他一眼,說\"行\"。
他說\"哪裡行,髮型顯腦袋大。
\"顧陵說\"腦袋大說明聰明。
\"他說\"你這個解釋我隻有在今晚之前聽一次。
走吧。
\"今晚的飯局在城北一傢俬房菜館,包廂,八個人,裴敬川坐主位,對麵是沈總,左右分彆是兩組資方的人,他們的助理,還有他。
他進去的時候,沈總已經坐下了,看見他,笑著說\"哎,來了來了\",往旁邊的位置拍了拍,說\"來來,坐我這兒,我們敘敘。
\"他就去坐了,拉開椅子,\"沈總\"叫了一聲,沈總說\"哎\",拿起公筷給他夾了一筷子菜,說\"你們這些年輕人,拍戲辛苦,多吃,多吃。
\"他說謝謝,碗裡那筷子菜,他不太愛吃,但他吃了。
沈總那邊說話的聲音洪亮,把另一邊的人也招呼起來,開始介紹,說\"這是裴司辭,你們認識的,三座金雞,這孩子行的,是裴總自己帶大的\",對麵的人看過來,有人說\"喲,我認識,上次頒獎典禮\",有人說\"裴老師,久仰\",有人對裴敬川說\"裴總,好福氣啊,這孩子\"。
裴敬川端著茶杯,說\"讓他們年輕人多走動,以後有用得著他的地方,跟他說就行。
\"就這樣。
就這一句話。
\"有用得著他的地方,跟他說就行。
\"他坐在那裡,臉上那個笑還在,對著說\"久仰\"的那個人也點了個頭。
他右手在桌麵以下,拇指把左手手腕內側的位置壓了一下,感覺麵板的溫度,真實的,涼的,他的。
然後鬆開,拿起筷子,吃飯。
酒過一巡,沈總旁邊那個姓吳的開始活躍起來,五十多歲,喝了兩杯,紅光滿麵,話變多了,先說了幾個笑話,說完了扭頭看裴司辭,說\"司辭啊,你們這些明星,私下裡,都是什麼樣的,跟我說說,有冇有什麼好玩的事兒——\"他說\"吳總,什麼叫好玩的事,您想聽哪種好玩?\"吳總哈哈笑,說\"就是,花邊新聞嘛,你們圈子裡,我們不懂。
\"他說\"那要讓您失望了,我這人比較無聊,冇什麼花邊,天天拍戲,消耗大,下了組就睡,根本冇力氣搞花邊。
\"吳總說\"哎,這話我不信,你這歲數,這長相——\"他說著,把手搭在了裴司辭肩上,用力拍了兩下,\"哪有不風流的,來來來,跟我說說,最近有冇有什麼物件——\"\"吳總,\"他說,聲音還是那個輕鬆的語調,眼睛看著對方,\"我私生活這塊,真冇什麼講頭,您要是想聊好看的演員,我能跟您聊三小時,您要聊我自己,得虧您了,我這人不值當這頓飯。
\"吳總手還搭著他兩肩,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說\"行行,這孩子,嘴兒甜,\"把手收了,舉起杯,說\"來,喝一個。
\"他就端杯,喝了。
笑,喝,舉杯,回答,點頭,再笑,他在這張桌子上就這樣,把所有的話都應了,話裡有什麼,他知道,但他不露,他已經很熟練了,這件事他做了十五年了,哪裡該退一步,哪裡該多說一句,哪裡該低頭,哪裡該露半個禮讓的笑,他比這張桌子上任何一個人都清楚。
宴席到了後段,酒喝了不少,氣氛鬆弛,裴敬川在主位和對麵兩個人談具體的事,其他人開始吃東西聊閒話,他就坐在那裡,也不用怎麼說話了,就坐著,喝了一杯水,盤子裡還剩著一點他不愛吃的東西,他也冇有撥開,就那樣放著。
沈總的助理,年輕的女孩,一直坐在角落裡做記錄,全場冇怎麼說話,這時候起來去衛生間,路過他身邊,低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了一下。
他側過頭,說\"有事?\"那個助理有點不好意思,輕聲說:\"裴老師,能不能……冒昧問一下,我能要一個簽名嗎,我、我特彆喜歡您,從《沉船》那部就開始看了,您最後那場戲,我看了……\"她頓了一下,說\"我看了很多遍。
\"他說\"有紙嗎。
\"她急忙翻包,找出一張便簽,遞給他,他接了,拿旁邊的筆簽了,想了想,在名字下麵多寫了一行字,把便簽推回去。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一行字寫的是\"《沉船》那場,我也記得。
\"她抬起頭,眼睛有點亮,說\"裴老師謝謝您\",他說\"去吧\",她點頭,往衛生間方向走了。
他把筆放回原位,桌上那杯冇喝完的酒,他看著,冇有動。
飯局散了,走人。
他跟著裴敬川往外走,走到包廂門口,裴敬川在前麵,冇有回頭,聲音不高,就那樣說了一句:\"明天下午,何生那邊,你去一趟。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何生——港商,裴敬川在東南亞那塊地產專案上的合作方,名字他聽過,人他冇見過,但\"你去一趟\"是什麼意思,他聽得懂。
他說:\"嗯。
\"裴敬川走了,冇有再說彆的,助理跟上去,門關上。
他站在走廊裡,那個\"嗯\"還在嗓子裡,涼的。
程遠在門口等著,看見他出來,什麼都冇說,把車門拉開,他坐進去。
程遠開著車,路燈一盞一盞往後去,他靠著椅背,看著窗外,那些燈,亮著,從窗外過,過,過,然後消失,後麵還有,一直有。
手機亮了一下,他低頭看——是一條簡訊,不是顧陵的。
\"裴先生,請準時到診。
如有變動,請提前告知。
——沈聽\"他盯著那條簡訊,看了一會兒。
沈聽。
他把那個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下,想起前幾天,那張量表,那道最後一題,他在\"不確定\"那一格上按了很輕的一下,輕到他自己都懷疑有冇有按進去。
想起她說\"六次起\",說的時候在拿一支筆,把什麼寫進了他看不見的本子裡。
他把手機翻了翻,想了一下,把那個發件號碼存進了聯絡人。
備註打了兩個字,刪了,又打,又刪,最後他什麼都冇寫,號碼就是號碼,存著,把手機鎖了,放回口袋。
車拐了一個彎,有點急,他的身體往□□了一下,程遠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收回去了,下一個彎的時候,減速比剛纔大了一些,車穩了。
他冇有注意到這些。
他說:\"程遠,那家餐廳的包廂,包出來一晚上,你說得花多少錢?\"程遠想了一下,說\"不知道,好幾萬吧。
\"他\"嗯\"了一聲,冇有再說。
好幾萬,他坐了那麼久,吃了那筷子他不愛吃的菜,喝了幾杯他數不清的酒,沈總說\"有用得著他的地方就說\"。
好幾萬,機器也要保養的。
他把眼睛閉上,車在夜裡開著,那些路燈,他看不見了,但他知道它們還在,過,過,一盞一盞,過。
明天下午,何生。
這件事壓在他閉著的眼皮底下,和那些路燈一起,過,過,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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