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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臉上冰冷的譏誚,視線卻無法控製地開始模糊、晃動。
恍惚間,眼前這張成熟冷硬、此刻寫滿不耐與輕蔑的臉,漸漸和另一張臉龐重疊。
那是十八歲的賀潮生。
在狹小潮濕的地下室出租屋裡,唯一一扇小窗透進慘淡的月光。
那時,他父親酗酒後的一次毒打差點要了他半條命,也是他徹底與那個“家”決裂的時刻。
我逃了晚自習,用身上僅剩的錢買的藥。
他燒得糊塗,在我給他擦臉時,死死抱住我的腰,把臉埋在我懷裡,滾燙的眼淚浸濕了我洗的泛白的t恤。
“瀾瀾瀾瀾”
他隻會重複我的名字,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那時候,他的世界隻有我。
我們是彼此的全部。
二十四歲那年,他事業剛有起色,拿下一筆重要的投資。
我們在街邊大排檔慶祝,他喝得微醺,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他隔著油膩的小桌子抓住我的手,掌心有薄繭,卻很燙。
“瀾瀾,等我再拚幾年,我要買最大的房子,最好的車,讓你過最舒服的日子。”
他眼神熾熱而真誠。
“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溫瀾,是我賀潮生一輩子的愛人。”
夜風拂過他額前的碎髮,他笑得像個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
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那時的愛意濃烈到可以對抗整個世界,我以為“一輩子”很長,長到我們可以慢慢走。
然後,畫麵加速翻頁,色彩開始變得灰暗、黏膩。
二十七歲,我們搬進這間可以俯瞰半個城市夜景的平層公寓不久。
他開始越來越忙,身上的雪鬆尾調裡,開始混雜進其他陌生的香氣。
開始是深夜他洗澡時,丟在臟衣籃裡的襯衫,後頸處有一抹極淡的、淡紅色的痕跡。
他說大概是燈光晃的,或者是我不小心蹭上的口紅。
他抱著我,用下巴蹭我的頸窩,語氣無奈又寵溺。
“小醋包,怎麼越來越愛胡思亂想?”
我信了,或者說,我願意相信。
再後來,是他手機上,那個冇有備註、卻頻繁在深夜跳出的對話視窗。
他隻是掃一眼,便神色自若地按掉,說是個難纏的客戶。
我瞥見最後一條訊息,是一個可愛的表情包,來自那個我曾在他公司樓下見過的、年輕嬌俏的實習生。
每一次,他都有一套完美無缺的說辭,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無奈,以及對我“不信任”的淡淡責備。
而我,就像個在流沙中下沉的人。
明明知道不對勁,卻因為貪戀過去那點溫暖,因為害怕失去,而選擇閉眼。
是我選擇相信他漏洞百出的解釋,甚至開始反思是不是自己不夠好,是不是自己太敏感多疑。
直到此刻。
直到這抹鮮豔的、堂而皇之印在他臉頰和衣領的口紅痕跡,直到這濃烈到無法忽視的、屬於另一個女人的甜膩香氣,直到他親口用最輕蔑的語氣,將我們十年的感情定義為“十八歲就跟了我”的輕浮。
所有的自欺欺人,所有的僥倖心理,所有為愛低到塵埃裡的隱忍。
在這一刻,被現實這記最響亮的耳光,徹底打散。
回憶的潮水轟然退去,隻剩下眼前男人冰冷而帶著不耐的臉。
原來,他早就走到了對岸,而我還在原地,守著早已腐爛的過去,像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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