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眼前綿延千階的登仙路,沈書仇不知不覺已踏上第一百級台階。
這一世,他的軀殼不過是個十一歲孩童,資質目前看起來更是平平無奇。
在這片靈氣充裕的中州大地上,與周遭少年少女相比,幾乎毫無優勢。
此次參與登仙路試煉的百餘人中,大半來自修行世家。
自幼便受靈氣滋養,筋骨早已打下根基,像他這樣毫無背景的“野路子”,不過寥寥數人。
誰能最終登頂,此刻仍是未知。
千階仙梯,步步威壓,越往上,天地之力便越是沉重。
他才至第一百階,已是大汗淋漓,雙腿發酸發顫,小小身軀幾欲癱軟在地。
沈書仇抬眼望去。
前方人影綽綽,大半弟子早已將他遠遠甩在身後,即便是同他相差不遠的幾人,也依舊穩穩壓他一頭。
而他,已是最後一名。
前路漫漫,九百階如天塹橫亙。
沈書仇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掌心瞬間被浸濕。
他深吸一口氣,再度撐著膝蓋站起身,一步一頓地向上攀爬。
這一世的開局,對他而言無疑是最難的一次。
十一歲的孩童身軀,毫無修行根基,每一步都像是在與自己的極限較勁。
頂峰大殿內,陸晚珩一襲白衣勝雪,周身氣息冷冽如冰,目光卻始終膠著在水鏡中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何一向古井無波的心湖,會因這個資質平平的少年泛起漣漪。
更不明白,這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孩子,為何能讓她駐足水鏡前,遲遲不願離去。
“聖女殿下,覺得這些娃娃裡,誰能最終踏上登仙路?”
一旁的白髮老嫗見她凝神,笑著問道。
陸晚珩沉默不語,眸光未動。
“哦?聖女一直盯著這娃娃看,莫非覺得他能登頂?”
另一位長老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很快便找到了沈書仇。
可他隻掃了一眼,便輕輕搖了搖頭,“這少年資質太過平庸,能踏上百階已算不易,想登頂千階,怕是難如登天。”
話音剛落,其餘修士也紛紛將目光投向水鏡中的沈書仇。
“確實,瞧他那模樣,怕是撐不過兩百階。”
“修行一道,資質為先,這般根骨,就算僥倖入了門,日後也難有大成就。”
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看輕之聲,陸晚珩眉宇間忽然擰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冰冷絕美的臉龐上,寒意更甚。
“他若能登上來,我便收他為徒。”
陸晚珩的聲音驟然響起,冷冽如碎冰擊玉,瞬間讓殿內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聖女!您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一名鬚髮皆張的長老猛地站起身,沉聲道,“清玄聖地歷代規矩,聖女從不收徒,您豈能破例?”
陸晚珩回眸,清冷的眸子直直對上那名長老,語氣毫無波瀾:“我說了,若他能登上來。他此刻尚未登頂,你急什麼?”
“你……”
那名長老被噎得說不出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好了好了。”
白髮老嫗連忙打圓場,笑著道,“聖女殿下許是看這娃娃毅力可嘉,隨口一說罷了。聖女莫要動氣,長老也不必較真。”
其餘人也紛紛附和,在他們看來,水鏡中的那個少年早已是強弩之末,登頂千階根本是天方夜譚。
聖女方纔那句話,大抵是見不得旁人如此輕賤一個孩子,一時興起的打抱不平罷了。
陸晚珩冷冷掃了眾人一眼,不再多言,轉身徑直向殿外走去。
踏出大殿,她下意識地向下望了一眼。
那道小小的身影仍在石階上蠕動,像一隻執著的蝸牛,在漫長的登仙路上艱難前行。
她眸光微動,終究還是轉身離去。
心底深處,她其實也不認為沈書仇能創造奇蹟。
方纔那句話,或許真的隻是一時煩躁。
登仙路第一層台階上,無數身影仍在掙紮前行。
時間一點點流逝,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三個時辰……悄然過去。
“第……兩百階。”
沈書仇顫著,報出這數字時,整個人已如虛脫的破布,重重癱倒在冰冷的石階上。
幾個時辰的拚命攀爬,耗盡了他身軀內的最後一絲氣力。
眼下雖抵達了兩百層,但抬眼望去,前方高聳入雲的八百階,彷彿一道望不到頭的天塹,直刺蒼穹。
更致命的是,那排山倒海般的飢餓感,正順著五臟六腑瘋狂肆虐。
他勉強側過身,在台階上癱坐下來,靠著身後的石階喘息片刻,才緩緩開啟背上的舊布包。
包裡隻有一個磨得發亮的水壺,還有幾塊乾硬的麥餅。
沈書仇就著壺裏剩下的半口水,小口啃著麥餅。
乾硬的餅渣剌得喉嚨生疼,他卻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咀嚼,彷彿要將這點微薄的能量榨乾用盡。
不遠處的台階上,幾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少年也在休整。
隻不過他們身前攤開的錦囊中,盛放著一顆顆瑩潤的丹藥,有的泛著淡淡靈光,有的裹著一層薄霧。
其中一人撚起一顆丹丸吞下,不過片刻,原本蒼白的臉色便泛起紅潤,喘息也平穩了許多,顯然是丹藥之力在快速修復體力。
登仙路本就無規矩可言。那些名門望族的子弟,從踏上台階起就佔據了絕對資源。
而沈書仇,囊中僅有幾枚不入流的下等丹藥。他很清楚,眼下若是吞服,不過是燃盡一根火柴,麵對的卻是漫天森林。
唯有將這點微不足道的本錢,留到最後生死一線的時刻。
他望著那些少年快速恢復狀態,再次起身向上攀爬,沒有絲毫羨慕,隻是將最後一口麥餅塞進嘴裏,慢慢嚥下。
又過了兩炷香,沈書仇才勉強撐著身子站起,沿著兩百層台階,一步一頓,再度向上攀爬。
他的腳步每向上挪動一分,頭頂蒼穹便暗下一分。
雲頂聖女殿中,陸晚珩數次打坐修行,都被心頭莫名的悸動攪亂。
思緒不受控製地飄向那道仍在登仙階上苦苦支撐的身影。
任憑她如何凝神靜氣,都壓不下那縷牽掛。陸晚珩終是起身走出殿外,縱身一躍,立在穹蒼之上。
清冷眸光俯瞰而下,隻見沈書仇已踏上兩百四十階,距三百階僅剩六十步。
可他此刻的模樣,卻比在兩百階時還要狼狽不堪。
望著他明明狼狽到極致,卻仍咬牙一寸寸向上攀爬的模樣,陸晚珩忽然有些茫然。
她不懂,這樣一個資質平平、連兩百階都幾乎耗盡一切的少年,為何還要執意踏入仙途。
她更不懂,這樣一個平平無奇的人,為何能讓她心湖翻湧,悸動難平。
陸晚珩就那樣靜靜望著他許久,終是指尖微動,一縷溫和靈力悄然落下,覆在沈書仇身上。
做完這一切,她不再停留,轉身離去。
而她這番舉動,早已被大殿上空的一位老者盡收眼底。
身為試煉執法者,他從未想過,竟有人敢插手登仙階試煉。
往屆之中,連一絲妄動都無人敢有,更遑論是當代聖女陸晚珩。
按宗門規矩,內門之人插手試煉,當剝去身份;受助的少年,更應當場誅殺。
執法長老正要出手,耳畔卻忽然傳來一聲輕嘆。
“不必。”
聽見這聲音,執法長老的動作驟然頓住。
他辨出這是清玄聖地聖主風無江的聲音。
“老朽不懂,聖主何意?”
他沉聲問道。
“聖女一時糊塗,此事……便當沒看見吧。”
風無江的聲音再次傳來,平靜無波。
“可這壞了清玄的規矩!即便是聖女,也不能例外!”執法長老眉頭緊鎖,語氣帶著不解與急慮。
“規矩?”
風無江的聲音裡似有笑意,卻又藏著幾分深意,“這世上的規矩,不都是用來被打破的嗎?”
執法長老聞言,臉色猛地一變。
他萬萬沒料到,身為聖地聖主、一向最重規矩的風無江,竟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一時間,他握著法印的手停在半空。
“他資質本就平平,終究登不上這登仙路,橫豎都是個死,又何必再髒了你的手,染了他的血?”
風無江的聲音緩緩傳來。
“何況,你難道想讓天下人看我清玄的笑話?看我清玄聖女如何打破這在外人眼中鐵律般的規矩?”
聽到這裏,執法長老懸在半空的手終於緩緩放下,緊握的法印也悄然斂去光芒。
他沉默片刻,沉聲道:“老朽……明白了。”
此刻的登仙路上,沈書仇對剛剛那懸於頭頂的殺機毫無察覺。
他隻覺方纔還如散架般的身軀,竟莫名生出一絲暖意,四肢的痠痛漸漸消退,連呼吸都順暢了些。
那股突如其來的力氣,像是瀕死的草木遇上了春雨,讓他重新攢起了前行的勁頭。
他抬頭望了眼前方隱沒在夜色中的石階,沒有絲毫遲疑,藉著這股恢復的氣力,一步步加快了向上攀爬的速度。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