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玄抓起那把灰末,朝著門縫狠狠撒了過去。
灰白色的細末一下鋪開,混著艾草碎屑,落在門檻和那圈原本已經有些發淡的香灰上。
下一秒,門縫下那層極淡的白光像被重新點燃一樣,猛地亮了一下。 追書神器,.隨時讀
嗤——
一聲細而尖的灼響驟然從門外傳來。
緊接著,是某種東西被燙到後的急促摩擦聲,像一團濕冷陰影猛地貼著地麵往後縮去。門板外頭那股逼得人喘不過氣的陰冷感,也跟著鬆了一瞬。
「繼續!」
夏知微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急而穩,沒有半點慌亂。
顧青玄來不及多想,半跪在門邊,把紙包裡剩下的灰末一股腦都倒在門縫和門把手附近。苦辛氣味一下在臥室裡沖開,嗆得他喉嚨發澀,眼睛都有點發熱。
門外立刻又是一聲尖銳嘶鳴。
那聲音比剛才更近,也更悽厲,像有什麼東西正貼在門邊,卻又被這層重新亮起來的白光死死攔住。
顧青玄咬著牙往後退了一步,抬頭死死盯著房門。
門板外的撞擊還在繼續,卻已經亂了節奏。
不再像之前那樣穩定、緩慢、帶著明顯的壓迫感。
而是急促、散亂,甚至隱隱透出一點被逼急後的躁意。
「顧青玄,退到床邊!」夏知微的聲音再次傳來。
顧青玄沒有問為什麼,立刻照做。
他剛退開,門外就驟然亮起一道白光。
那白光不是透過門縫滲進來的,而像直接從門板另一側劈下去,剎那間連整塊舊木門都映得微微發亮。緊接著,一聲悶重撞響猛地炸開——
砰!
顧青玄隻覺得腳下地板都震了一下。
外麵那東西發出一聲幾乎不似人聲的尖嘯,接著就是一連串淩亂的拖拽和摩擦聲,像什麼東西被硬生生從門邊掀飛,撞到了樓道牆上。
然後,一切突然安靜了半秒。
這半秒反而最讓人難受。
顧青玄後背繃得死緊,連呼吸都忘了。
下一瞬,門外驟然傳來一道冰冷到近乎發沉的聲音。
「月白靈息。」
隻有四個字。
不像感嘆,也不像疑問。
更像是有人看見什麼之後,終於確認了一件事。
顧青玄瞳孔微縮。
這不是剛才那個貼地黑影發出來的聲音。
那個聲音更尖、更陰、更混濁。
而這道聲音雖然冷,卻太清晰了。
清晰得像一個真正的人在開口。
樓道裡沒有人回答它。
夏知微也沒出聲。
可正因為這樣,那股壓在外麵的氣息反而更明顯了。
它沒有離開。
它隻是在看。
看門前這一層白光,看夏知微,也看顧青玄。
顧青玄右眼深處猛地一熱。
那種感覺來得又急又狠,像有什麼東西隔著門板,正和他眼底最深處的某一點發生共鳴。顧青玄眼前一陣發花,下意識扶住床沿,指節都因為用力而泛了白。
緊接著,他耳邊忽然響起了一句極輕、極淡的低語。
不是從門外傳進來的。
更像是從自己腦海最深處翻上來的。
「別看他。」
顧青玄整個人一僵。
這聲音不屬於夏知微,也不屬於門外那東西。
可偏偏在這一刻,這句話比任何東西都更讓他本能地相信。
於是他死死低下眼,盯住地板裂開的木紋,再不往門那邊多看一眼。
幾乎就在他垂下視線的同時,樓道裡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不高。
不重。
卻讓人脊背發寒。
「原來如此。」
那道聲音緩慢地說。
「難怪會醒。」
顧青玄手心猛地一緊。
它在說誰?
說夏知微,還是說他?
可還沒等他繼續往下想,門外那股一直盤桓不去的壓迫感忽然開始往後退。
不是徹底消失。
而是像某個真正作主的人,終於決定先把今晚到此為止。
幾秒後,樓道另一頭傳來一陣極輕的拖行聲。
像什麼東西被帶著,緩緩退進了更深的黑暗裡。
再然後,連那道高高在上的注視感也淡了下去。
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了風,老樓道的玻璃被吹得輕輕震了一下。
整個出租屋裡,那種幾乎把人神經繃斷的陰冷感,終於一點點散開了。
顧青玄靠著床邊站了幾秒,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全濕了。
門外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
這一次,節奏很穩。
不快,也不故意拖遝。
「是我。」夏知微的聲音隔著門板響起,「可以說話了。」
顧青玄喉嚨發乾,第一反應仍舊不是出聲,而是先低頭看了一眼門口那層香灰。
灰還在。
門鎖沒有自己動。
門外也沒有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窺視感。
他這才啞著嗓子問了一句:「真的是你?」
門外靜了一下。
接著,夏知微低聲道:「你第一次見我時,街口電子屏後麵那隻眼睛,看的是你。」
顧青玄一怔。
這句話隻有他們兩個知道。
而且還帶著一點很明顯的「她知道他在懷疑」的意味。
顧青玄繃了一晚的那根弦,這才終於鬆了半寸。
他走到門邊,沒有立刻開,而是先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一秒。
外麵呼吸很輕。
隻有一個人。
他深吸一口氣,把門上的反鎖慢慢擰開。
門開了一條縫。
夏知微站在外麵,臉色比平時白了些,右手袖口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細長血痕,像是被什麼鋒利東西擦過去的。可她站得很穩,眼神也很穩,掌心還殘留著一點尚未散盡的白光。
顧青玄心頭一緊:「你受傷了?」
「擦了一下,不重。」夏知微目光越過他,先掃了眼屋裡,「你沒事?」
「暫時沒事。」
「那就先別站門口。」
她這句話把顧青玄一下拽回現實。
他立刻側身讓開。
夏知微進屋後第一件事,不是說話,而是反手把臥室門重新關上,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折成三角的小符紙,貼在門背後。那符紙一沾門板,邊緣就泛起一圈極淡的白痕,像被月光浸濕了一樣。
顧青玄看著這一幕,心跳還沒徹底緩下來。
「外麵那個到底是什麼?」他問。
夏知微沒有立刻回答。
她先低頭看了一眼門縫前那層重新鋪開的灰末,似乎確認了一遍有沒有缺口,才慢慢開口:「剛才貼在門邊的,還是和巷口差不多的一類東西,隻是比普通遊魂更完整一點。」
「那後麵那個呢?」
夏知微動作頓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顧青玄。
「你看見了?」
顧青玄沉默了兩秒,點頭。
「隻是一瞬。」他說,「像一道影子,站在後麵。」
夏知微的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我本來希望你今晚別這麼快看見它。」
顧青玄心口一沉:「它到底是誰?」
「不知道。」夏知微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句,「至少現在,我不能確定。」
顧青玄皺眉:「不能確定,還是不想告訴我?」
夏知微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那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顧青玄已經開始熟悉的意味——她並不是在敷衍,而是在衡量現在能告訴他多少。
幾秒後,她才低聲開口:「我隻能告訴你,那不是普通邪祟。」
「它更像是在借這些東西看你。」
「看我什麼?」
「看你會不會醒。」
這句話落下時,臥室裡安靜得連空調的嗡鳴都顯得格外清楚。
顧青玄盯著她,胸口微微發沉。
他今晚已經是第二次聽見「醒」這個字了。
可每一次聽到,含義都像被人故意壓住了一半。
「如果我繼續問,你也不會現在說,是吧?」
夏知微沒有否認,隻是說:「你現在知道得太完整,不一定是好事。」
顧青玄扯了下嘴角,笑意很淡:「我現在這樣,就已經夠糟了。」
夏知微看了他兩秒,竟也沒反駁。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是實話。
顧青玄靠著床沿站了一會兒,情緒終於慢慢沉下來,腦子也開始重新轉動。
「陳野呢?」他忽然問。
夏知微眉心微蹙:「我來的時候,樓道裡沒有活人氣息。」
這句話讓顧青玄指尖一涼。
「沒有活人氣息」這個說法,本身就已經很糟。
「但也沒有血氣。」夏知微看出他的臉色變化,接著補了一句,「說明他至少現在還沒出事。」
顧青玄稍稍鬆了口氣,可那口氣也沒能真的落下去。
沒出事,不等於安全。
更不等於人還在附近。
「今晚先別找。」夏知微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外麵還沒徹底乾淨。它們剛退,不代表真的走遠了。」
「那就讓陳野一直失蹤著?」顧青玄聲音有點發緊。
「不是失蹤。」夏知微說,「更像是被隔開了。」
顧青玄一怔:「什麼意思?」
「有些東西在靈氣稀薄的地方沒法長時間直接殺人,就會先把人從『這裡』挪開一點。」她頓了頓,換了個更容易懂的說法,「不是消失,是讓你一時半會兒碰不到。」
顧青玄聽完,隻覺得頭皮又是一麻。
這種說法,比單純的「被抓走」還讓人發冷。
夏知微卻沒給他太多發愣的時間。
她低頭看了眼時間,忽然問:「你現在還能不能再收一次氣?」
顧青玄被問得一愣:「現在?」
「嗯。」
「剛打完一場,你讓我修煉?」
「不是修煉。」夏知微抬眼看他,「是看看剛才那一下之後,你身體裡有沒有什麼變化。」
顧青玄沉默了幾秒,最後還是在床邊坐了下來。
他也想知道。
今晚這幾次刺激下來,尤其是剛才透過門板看到那道高瘦影子的時候,他明顯感覺到右眼和體內那縷靈氣都跟平時不太一樣。
他閉上眼,慢慢把呼吸放平。
房間裡很安靜。
夏知微沒有再說話,隻站在門邊看著他。
幾秒後,顧青玄忽然皺起眉。
「怎麼了?」夏知微立刻問。
「氣……變多了。」
夏知微眼神微變:「多了多少?」
「說不清。」顧青玄低聲道,「像剛才被什麼東西逼了一輪之後,原本散在身體裡的那些東西,突然自己往回聚了一點。」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臉色也跟著變了變。
「而且——」
「而且什麼?」
顧青玄緩緩睜開眼。
「門外那東西放下來的那個東西,我好像知道是什麼了。」
夏知微盯住他:「你看見了?」
「沒有。」顧青玄聲音有點沉,「但我能感覺到。」
他抬手,慢慢按住自己右側胸口。
「它就在門外。」
「而且,它像是在……叫我過去拿。」
夏知微的臉色,第一次真正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