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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芳宮的琉璃瓦,被暮春的細雨洗得發亮,簷角的銅鈴叮咚作響,卻敲不散殿內凝滯的氣息。
蘇晚凝端坐在梨花木椅上,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今日是她入宮第三日,皇帝蕭景琰依著心意,將她安置在這處離養心殿最近的凝芳宮,賞賜堆積如山,可她心裡始終清明——帝王的偏愛是糖,裹著的卻是淬了毒的琉璃盞,稍不留意,便會粉身碎骨。
“貴妃娘娘,東廠督主蕭公公求見。”掌事宮女青禾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
蘇晚凝抬眸,眼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訝異。她入宮前便聽聞,這位九千歲蕭燼權傾朝野,連年輕帝王都要讓他三分,卻素來不涉後宮,今日怎會突然登門?
“請。”她淡聲應下,指尖微微收緊。茶盞裡的碧螺春晃了晃,漾開一圈細碎的漣漪。
殿門被推開的瞬間,一股冷冽的氣息裹挾著雨霧湧了進來,與長信宮暖融融的沉香氣息格格不入。
蘇晚凝抬眼望去。
來人一身玄色蟒紋內侍服,衣料是極罕見的玄鐵暗紋,走動時無聲無息,卻透著一股迫人的壓迫感。他身形頎長,比尋常內侍高出大截,肩線挺拔,襯得那身內侍服少了幾分陰柔,多了幾分生人勿近的冷硬。
走在他身側的是東廠副督,一路躬身隨行,姿態恭敬得近乎卑微。
蕭燼緩步走到殿中,冇有行內侍該有的跪拜禮,隻是微微頷首,動作慵懶卻又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儀。他抬眸看向蘇晚凝,一雙深邃的眼眸沉如寒潭,眼尾微微上挑,卻冇有半分暖意,隻透著一股噬人的戾氣。
那目光落在蘇晚凝身上,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從她發頂掃到裙襬,又從眉眼劃到指尖,冇有半分遮掩,像是在審視一件屬於自已的所有物。
蘇晚凝的心猛地一沉。
她自幼跟著父親研讀史書,見慣了朝堂上的爾虞我詐,也識得人心底的貪婪與狠戾。可眼前這人的戾氣,卻與朝堂上的政客截然不同——那是從骨血裡滲出來的,是曆經無數血腥廝殺、在深宮泥沼裡爬出來的,冷得能凍裂人的骨頭。
她下意識地往後微微靠了靠,指尖攥緊了椅邊的錦緞。茶盞被她輕輕放回桌上,發出極輕的“嗒”聲,卻在這壓抑的氛圍裡格外清晰。
“臣,見過凝貴妃。”蕭燼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磨砂紙擦過玉石,聽不出情緒,卻讓人莫名心悸。
蘇晚凝定了定神,緩緩起身,依著宮規屈膝福身:“蕭督主免禮。”
她的聲音清潤溫婉,帶著世家女子特有的從容,可落在蕭燼耳中,卻像是一根細針,輕輕刺在了他心尖那處隱秘的角落。
蕭燼的目光落在她福身的側影上,睫毛輕顫了一下,快得讓人無法捕捉。他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了拳,指節泛白。
眼前的女子,眉眼彎彎,唇色是自然的淡粉,肌膚勝雪,一如多年前那個春日,他躲在蘇家府外的槐樹後,偷偷瞥見的那個蹲在地上喂貓的小姑娘。那時她紮著雙丫髻,手裡拿著一塊桂花糕,小心翼翼地掰碎了餵給流浪的橘貓,眉眼彎起的樣子,像極了春日裡最暖的那縷光。
後來他隱姓埋名入宮,從最底層的灑掃太監做起,一步步爬至東廠督主之位。這十幾年,他在黑暗裡摸爬滾打,雙手沾了血,心裡隻剩複仇與奪權,可唯獨在午夜夢迴時,總會想起那抹暖融融的笑意。
直到他第一眼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沉寂多年的心臟突然瘋狂跳動起來。
他派人查了她的身世,查了她的過往,確認她就是當年那個小姑娘。那一刻,積壓了十幾年的偏執與佔有慾,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瞬間纏滿了他的四肢百骸。
她是他的。
從年少時那一眼驚鴻開始,就該是他的。
誰也不能搶。
蕭燼的目光再次落在蘇晚凝臉上,戾氣更甚,卻又多了幾分連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灼熱。
蘇晚凝將他的神色變化儘收眼底,心裡的戒備更重了。
這人的眼神太奇怪了。
起初是刺骨的審視,像是要把她拆骨入腹,可轉瞬之間,又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灼熱,那灼熱裡藏著的偏執,讓她莫名心慌。
她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與他拉開了一段距離,聲音依舊溫和,卻添了幾分疏離:“不知蕭督主今日登門,所為何事?”
蕭燼收回目光,抬眼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冷意的笑:“臣,隻是來看看,陛下心尖上的貴妃娘娘,究竟是何模樣。”
他的話帶著幾分戲謔,卻又透著不容置喙的強勢。
蘇晚凝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縮,指尖掐進掌心。她知道,眼前這位九千歲,絕不是單純的“看看”。
“陛下對本宮,不過是一時興起罷了。”她輕聲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卻又藏著清醒,“督主見了,便知不過是尋常女子。”
“尋常女子?”蕭燼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眼神驟然變冷,“凝貴妃說笑了。”
他向前邁了一步,步步逼近。
每走一步,那股冷冽的戾氣便更盛一分,壓得長信宮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蘇婉凝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後背抵上了身後的屏風,退無可退。
她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的氣息——不是內侍該有的熏香,而是淡淡的墨香,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還有一種冷冽的木質香,像極了冬日裡冰封的寒潭。
“貴妃娘娘,”蕭燼站在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蠱惑般的意味,“這深宮之中,不是尋常女子該待的地方。”
他的呼吸拂過她的耳畔,帶著一絲涼意,讓她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陛下護不住你,”蕭燼的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上,帶著近乎偏執的溫柔,又帶著刺骨的狠戾,“但本督可以。”
蘇晚凝猛地抬頭,撞進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
那裡麵冇有帝王的溫和,冇有朝臣的諂媚,隻有純粹的佔有慾,還有一絲她讀不懂的、近乎瘋狂的執念。
她的心猛地一緊,一股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深宮之路,註定不會平靜了。
眼前這位權傾朝野的九千歲,看她的眼神,像是要將她揉進骨血裡,再也不鬆開。
而她,必須步步為營,守住自已的本心,守住自已的自由。
蘇晚凝定了定神,微微抬頜,迎上蕭燼的目光,語氣平靜卻堅定:“謝蕭督主美意。不過本宮在長信宮,有陛下庇護,便不勞督主費心了。”
她刻意加重了“陛下”二字,試圖提醒他,自已是皇帝的貴妃。
蕭燼卻像是冇聽見一般,嘴角的笑意更冷:“陛下?”
他輕輕嗤笑一聲,那笑聲裡滿是不屑與嘲諷:“一個連自已都護不住的帝王,何談庇護?”
他向前又湊近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半尺,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戒備與疏離。
那疏離像一根刺,紮得他心口發疼。
他猛地伸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腕。
蘇晚凝反應極快,猛地向後一躲,避開了他的觸碰,同時後退了一步,與他徹底拉開了距離。
“蕭督主,請自重。”她的聲音冷了下來,眼底掠過一絲慍怒。
蕭燼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縮。
他看著她眼中的抗拒與戒備,心裡的戾氣翻湧,卻又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知道,不能逼得太緊。
她是他的,遲早都是他的。
現在,他有的是時間,慢慢磨,慢慢等。
蕭燼緩緩收回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收緊。他抬眼看向蘇晚凝,眼底的戾氣收斂了幾分,卻依舊透著不容錯辨的偏執:“好。”
“本督會常來看貴妃娘孃的。”
他說完,轉身便走,玄色的衣襬掃過地麵,留下一道冷冽的背影。
東廠副督跟在他身後,臨走前,深深看了蘇晚凝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複雜。
殿門再次被關上,銅鈴的叮咚聲再次響起,可那股冷冽的戾氣,卻像是刻在了長信宮的空氣裡,揮之不去。
蘇晚凝站在原地,看著緊閉的殿門,胸口劇烈起伏。
她抬手撫上自已的手腕,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他觸碰過的涼意,還有那股讓人窒息的戾氣。
“娘娘,您冇事吧?”青禾快步走上前,擔憂地看著她。
蘇晚凝緩緩搖了搖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慌亂:“我冇事。”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看向外麵的雨景。
細雨如絲,打在琉璃瓦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長信宮的庭院裡,那株開得正盛的海棠,被雨水打落了幾片花瓣,落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像一滴淚。
蘇晚凝看著那片飄落的海棠花瓣,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她知道,從今日起,她的人生,將徹底陷入這場深宮的權謀與情愛漩渦裡。
而那位權傾朝野的九千歲蕭燼,將會是她此生最大的變數。
她必須清醒,必須堅定,絕不能被這深宮的繁華與偏執的佔有慾,困住自已嚮往自由的本心。
雨還在下,凝芳宮的夜,註定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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