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巷子裏飄著各家熬臘八粥的甜香。九契典當行的櫃台前擺著個小小的砂鍋,蘇晴正往裏麵添桂圓和蓮子,陳九則在擦拭一串黃銅鈴鐺,鈴鐺上的彩繪已經斑駁,卻依舊能看出是孩童喜歡的虎頭紋樣。
銅環被輕輕叩響,這次來的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手裏捧著個褪色的布包,開啟來,是隻孤零零的銅鈴,鈴身有道明顯的裂痕,搖起來發不出半點聲音,隻有沉悶的“哢啦”聲,像是骨頭摩擦。
“陳先生,”老婦人的聲音抖得厲害,眼眶通紅,“這鈴是我家囡囡的……五十年了,我總夢到她在哭,說找不到回家的路。”
陳九接過銅鈴,指尖剛碰到裂痕,就覺一陣刺骨的寒意,混著細碎的嗚咽聲,像個迷路的孩子在哭。鈴身上刻著個模糊的“囡”字,邊緣還沾著點暗紅色的泥土,帶著鐵鏽的腥氣。
“這鈴是五十年前丟的?”陳九問道。
老婦人抹著淚點頭:“那年囡囡才五歲,跟著我去城郊趕廟會,人多擠散了,再也沒找著。後來聽人說,山腳下發現個小女孩的鞋,跟囡囡穿的一樣……我總覺得她是被人拐走了,不然怎麽會連個鈴鐺都留下半截?”
蘇晴看著銅鈴的裂痕:“這斷口很整齊,像是被人用石頭砸斷的。五十年前的廟會附近,是不是有片亂葬崗?”
老婦人渾身一顫:“是有那麽個地方!後來修公路填平了……難道囡囡她……”
陳九將銅鈴放在陽光下,裂痕裏的泥土簌簌落下,混著幾根細小的發絲,烏黑柔軟,正是孩童的頭發。“她沒走遠,”陳九輕聲道,“就在那片亂葬崗附近,被人害了,凶手怕她的鈴鐺響,就砸斷了鈴舌,把她埋在了土裏。”
老婦人哭得幾乎暈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不會亂跑的……”
這時,林岩帶著一位頭發花白的老警察來了。“陳先生,”老警察拿出份泛黃的卷宗,“五十年前確實有樁女童失蹤案,和老婦人說的對上了。當時排查過一個叫張老三的貨郎,他總在廟會附近轉悠,還被人看到和一個穿紅棉襖的小女孩說話,後來突然離開了本地,再也沒回來過。”
陳九指著銅鈴上的暗紅色泥土:“這土是酸性紅壤,隻有亂葬崗那片有。挖開那片地,或許能找到囡囡的骸骨,還有張老三留下的痕跡。”
警方果然在當年的亂葬崗舊址挖出了一具孩童骸骨,旁邊散落著半截紅棉襖碎片,與老婦人描述的一模一樣。骸骨的指骨縫裏還卡著點藍布絲,正是當年貨郎常用的粗布頭巾料子。
通過現代刑偵技術,警方比對了張老三的後人DNA,最終確認,當年正是張老三見囡囡戴著銀鎖和銅鈴,起了貪念,將她拐到山腳下殺害,搶走了銀鎖,砸斷了銅鈴,把她埋進了亂葬崗。張老三早已過世,但真相總算大白。
老婦人捧著用紅布包好的骸骨和那半截銅鈴,跪在九契典當行門口,對著巷口的方向磕了三個頭:“囡囡,咱們回家了,娘帶你回家了。”
銅鈴被老婦人帶走時,陳九彷彿聽到一聲輕輕的歎息,帶著釋然,消散在臘八粥的甜香裏。那股刺骨的寒意沒了,隻剩下銅鈴本身的溫潤。
九契典當行的砂鍋裏,臘八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甜香彌漫在整個當鋪。陳九給蘇晴盛了一碗,又給老鬼的食盆裏倒了點溫熱的牛奶。
“總算回家了。”蘇晴輕聲道。
陳九點頭,望著窗外飄起的細雪,巷口的燈籠亮了起來,暖黃的光映著積雪,像鋪了條回家的路。他知道,有些陰物帶來的不是恐懼,是一個孩子跨越五十年的呼喚,是一位母親從未放棄的等待。
而九契典當行能做的,就是讓這些被時光掩埋的真相重見天日,讓迷路的魂靈,終於能跟著親人的腳步,踏上回家的路。
故事還在繼續,這一頁,寫滿了跨越半世紀的思念,與遲來的團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