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初落時,九契典當行的屋簷下掛起了冰棱,像一串串透明的玉。陳九正用鬆節油擦拭一把老胡琴,琴身的蟒皮已經泛黃,卻透著溫潤的光。蘇晴在整理賬本,忽然聽到門外傳來斷斷續續的嗚咽聲,像有人在哭,又像是什麽樂器走了調。
推門一看,雪地裏站著個穿棉襖的婦人,懷裏抱著個用棉絮裹著的物件,凍得嘴唇發紫,見陳九出來,慌忙把物件往他懷裏塞:“先生,您看看這個……這琴邪門得很,每到夜裏就自己響,還斷了根弦,我當家的……我當家的就是彈這琴時沒的啊!”
那是把二絃琴,琴身是老紅木的,琴絃斷了一根,斷口處纏著些細絨,像是被什麽東西硬生生扯斷的。陳九接過琴,指尖觸到琴身時,一股冰冷的怨氣順著指縫鑽進來,帶著尖銳的刺痛,像是有人在耳邊尖叫。
“這琴死過人。”陳九沉聲道,將婦人讓進當鋪,“您當家的是怎麽沒的?”
婦人抹著眼淚,聲音抖得厲害:“他是個拉琴的,前陣子在戲班後台突然倒了,手裏還攥著這琴,醫生說是急病。可自從他走後,這琴每到三更就自己響,跟哭似的,我實在受不了了……”
蘇晴給婦人倒了杯熱茶,指著琴身上的雕花:“這琴看著有些年頭了,您當家的彈了多久?”
“也就半年,”婦人喝了口茶,緩過些神,“是從一個姓孫的戲子手裏買的,那孫戲子去年冬天突然就瘋了,把自己關在屋裏,說琴裏有東西,後來就進了精神病院。”
陳九將琴放在桌上,輕輕撥動剩下的那根弦,琴聲嘶啞,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琴腔裏掙紮。他往琴腔裏看了看,內壁貼著張泛黃的戲票,上麵印著一出老戲的名字——《鎖麟囊》,日期是三年前的臘月廿九。
“三年前的冬天,有沒有哪個戲班出過事?”陳九問。
婦人想了想:“好像有!城西的福順班,那年冬天著了場大火,燒死了好幾個演員,聽說裏麵有個唱青衣的姑娘,最會唱《鎖麟囊》,人長得也好,可惜了……”
陳九指尖在斷弦處輕輕一撚,細絨裏裹著點暗紅的粉末,湊近聞了聞,有淡淡的煤油味。“不是急病,”他抬頭看向婦人,“您當家的,還有那孫戲子,恐怕都和福順班的大火有關。這琴是那青衣姑孃的,斷弦不是被扯斷的,是被火烤焦的。”
話音剛落,琴身突然震動起來,剩下的那根弦“嘣”地斷了,琴腔裏滾出個小小的銀質發簪,簪頭是朵梅花,正是唱青衣常用的頭飾。
這時,林岩頂著風雪來了,手裏拿著份卷宗:“陳先生,您上次說的福順班大火案,我們重新查了,當年的起火點就在青衣演員的化妝間,有人故意潑了煤油!那姑娘叫柳月仙,死的時候手裏就攥著這把琴!”
陳九將發簪放在琴旁:“柳月仙不是死於意外,是被人害死的。這琴裏的怨氣,是她在喊冤。孫戲子瘋了,是因為他看到了真相;您當家的突然去世,是因為他心裏有鬼,被怨氣纏上了。”
婦人臉色煞白:“我當家的……他當年也在福順班打雜,火災那天他沒去,說是生病……難道是他?”
林岩翻開卷宗:“我們查到,您當家的和孫戲子當年都在福順班,柳月仙死的前一天,有人看到他們和班主在後台吵架,好像是為了柳月仙的一件貴重首飾。”
琴腔裏的怨氣似乎更重了,琴身發出嗡嗡的響聲。陳九將發簪放回琴腔,輕聲道:“放心吧,害你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話音剛落,琴身的震動漸漸平息,那股冰冷的怨氣也散了,隻剩下老紅木的溫潤觸感。
林岩帶走了琴和卷宗,臨走前說:“我們會順著這條線索查下去,一定給柳月仙姑娘一個公道。”
婦人站在當鋪門口,望著漫天飛雪,喃喃道:“原來他不是急病……是報應啊……”
陳九關上店門,雪落在門簷上,簌簌有聲。蘇晴拿起那兩根斷弦,輕輕放在桌上:“總算能安息了。”
老鬼跳上櫃台,用爪子碰了碰斷弦,像是在安撫。當鋪裏的舊物靜靜立著,彷彿都在傾聽那斷弦的餘音,訴說著一個被烈火掩埋的冤屈,和遲到了三年的正義。
雪還在下,九契典當行的燈亮著,溫暖而堅定,像是在告訴每一個沉冤的魂靈:別怕,總會有人聽到你的聲音。
故事還在繼續,這一頁,寫滿了風雪中的冤屈,與終將到來的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