繩索不斷往下延伸,洞壁的寒氣像冰碴子往骨頭裏鑽。陳九握緊古劍,紫芒在黑暗中劈開一小片光亮,照亮岩壁上滲出的黑色粘液——是蝕骨沙與地下水混合的產物,滴落在繩索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抓緊了!繩索快磨斷了!”老鬼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些喘息。他比陳九先下洞,此刻正用桃木杖卡在岩縫裏,勉強穩住兩人的重量。
陳九低頭望去,下方幾十米處泛著幽幽的綠光,暗河的水聲越來越清晰,像無數人在低聲絮語。他深吸一口氣,鬆開繩索,借著古劍紫芒的浮力,像片葉子般往下飄——這是他練了多年的“踏虛步”,尋常時候隻用在平地上,此刻卻成了救命的法子。
落地時濺起一片水花,冰涼的河水沒過腳踝,泛著磷光的水麵照出他的影子,竟有些扭曲。陳九舉劍四顧,暗河兩岸是嶙峋的怪石,石縫裏嵌著點點綠光,正是陰磷石,每塊石頭上都纏著淡淡的魂影,像被困住的蝴蝶。
“老鬼,你怎麽樣?”他仰頭喊道,聲音在洞裏回蕩。
“沒事,就是腿被颳了下。”老鬼的聲音從上方傳來,緊接著是重物落地的悶響,“媽的,這破洞比萬煞窟還邪門,石頭都長著牙似的。”
陳九循聲走去,看見老鬼正坐在塊陰磷石上揉著小腿,褲腳被劃開道口子,滲出的血滴在石頭上,竟被磷石吸了進去,石頭上的魂影頓時劇烈扭動起來。
“別碰磷石!”陳九趕緊拉他起來,“這石頭能吸生血,魂影被它纏著,時間久了就會變成煞。”
老鬼拍了拍褲子上的水:“趙三沒騙人,這底下確實有不少陰磷石。你看那邊。”他指著暗河上遊,那裏的磷光格外濃鬱,隱約能看見個模糊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們坐在水邊,手裏似乎拿著什麽東西。
陳九的玉牌突然發燙,貼著胸口灼得他心跳加速。他握緊玉牌往前走,水麵的磷光越來越亮,照亮了那人的側臉——花白的頭發,布滿皺紋的臉,正是他日思夜想的父親,陳玄天!
“爹!”陳九的聲音發顫,腳步卻頓住了。陳玄天的身上纏著濃重的黑霧,那些黑霧正順著他的指尖往水裏淌,暗河中的磷石因此變得更加明亮,周圍的魂影也越發躁動。
陳玄天緩緩轉過頭,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隻有黑霧從他嘴裏溢位,在水麵凝成三個字:“別過來”。
“是‘蝕魂咒’!”老鬼突然喊道,桃木杖指向陳玄天的眉心,“他被陰蛇會下了咒,魂魄被磷石纏著,一旦靠近活氣,咒就會發作,把他的魂撕碎!”
陳九的玉牌燙得幾乎要炸開,牌裏的紅線瘋狂跳動,順著他的手臂蔓延,在他掌心凝成個“解”字。他想起回魂泉裏父親的話,“以血脈融玉,以信念為引”,突然明白了什麽。
“老鬼,幫我護法!”他將玉牌按在眉心,催動體內的靈力,掌心的“解”字化作一道金光,順著玉牌注入陳玄天體內。
陳玄天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身上的黑霧劇烈翻滾,像煮沸的水。暗河中的磷石紛紛炸裂,無數魂影從石頭裏掙脫出來,在金光中化作點點星光,往洞口飄去。
“快!咒快破了!”老鬼揮舞著桃木杖,將那些被金光驚動的魂影打散,“再加把勁!”
陳九咬緊牙關,靈力源源不斷地注入玉牌,掌心的金光越來越盛,幾乎要將整個暗河照亮。陳玄天身上的黑霧漸漸消散,露出底下蒼白卻熟悉的麵容,他空洞的眼神裏終於有了光,看著陳九,嘴唇翕動:“小九……”
“爹!”陳九再也忍不住,衝過去抱住他,多年的思念和擔憂在這一刻化作滾燙的淚水,落在陳玄天的肩上。
陳玄天的身體很涼,像塊冰,但陳九能感覺到他的手在輕輕顫抖,正笨拙地拍著自己的背,像小時候無數次安慰受委屈的他那樣。
“對不起……讓你受苦了。”陳玄天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當年我被趙三推下來,本想玉石俱焚,卻被磷石護住了一口氣,沒想到……竟成了他們煉煞的工具。”
老鬼走過來,看著相擁的父子,眼眶有些發紅:“先別說這些,趕緊離開這兒,上麵的聚陰陣雖然破了,但陰蛇會的餘黨說不定還在附近。”
陳玄天點點頭,被陳九扶著站起來,他指了指水邊的一塊陰磷石:“那石頭裏……有陰蛇會的賬本,比趙三那個詳細,記著他們所有的據點和勾當。”
陳九撿起石頭,果然在石縫裏找到個用油布包著的小冊子。剛要開啟,暗河突然劇烈晃動起來,兩岸的怪石紛紛墜落,濺起巨大的水花。
“不好!磷石碎了,洞要塌了!”老鬼喊道,指著頭頂的一個缺口,“快從那兒走!我剛才下來時看見有條通道!”
陳九扶著陳玄天往缺口跑,老鬼斷後,用桃木杖擋住墜落的石塊。缺口後麵果然有條狹窄的通道,僅容一人通過,岩壁上還留著新鮮的鑿痕,顯然是陰蛇會留下的逃生路線。
跑出通道時,天已經黑了。兵站的廢墟在身後坍塌,揚起漫天沙塵。小白正舉著避煞盤在外麵等,見他們出來,尤其是看到陳玄天時,眼睛瞬間紅了,趕緊迎上來遞上水和幹糧。
陳玄天對著她笑了笑,笑容裏帶著疲憊,卻很溫和。陳九扶著父親坐在沙丘上,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心裏又酸又暖——這纔是他的父親,不是玉牌裏模糊的影子,不是暗河裏被詛咒的傀儡,是活生生的、會餓、會笑的人。
陳玄天吃完東西,喝了口熱水,才緩緩開口:“陰蛇會的頭目叫‘蛇母’,是個女人,三十年前就跟玄衣的師父勾結,擅長用毒和咒術。她抓了很多孩子,養在不同的據點,就是為了用他們的純靈之魂煉製‘萬煞幡’——那幡一旦煉成,能號令天下陰煞,比任何邪器都厲害。”
他指了指陳九手裏的小冊子:“裏麵記著最後一個據點,在南疆的苗寨。蛇母本人就在那兒,守著最後一批孩子,準備在七月初七那天,用他們的魂祭幡。”
老鬼皺起眉:“苗寨的蠱術厲害,再加上蛇母的毒咒,我們去了怕是討不到好。”
“必須去。”陳九握緊手裏的古劍,眼神堅定,“石獅子的仇,還有這些孩子,不能讓他們白白犧牲。”
陳玄天看著兒子,眼裏露出欣慰的光:“好樣的,不愧是我陳家的種。蛇母雖然厲害,但她有個弱點——怕‘子母蠱’的母蠱。當年我在苗寨執行任務時,從一個老蠱師手裏得到過母蠱,本想用來對付她,沒想到被困在了萬煞窟。”
他從懷裏掏出個小小的竹筒,裏麵裝著隻通體碧綠的蟲子,正安靜地趴著:“這就是母蠱,蛇母身上的子蠱是她親手養的,母蠱一聲,子蠱就會反噬,讓她功力盡失。”
夜色漸深,漠北的星空格外明亮,像撒了把碎鑽。陳九看著身邊的父親,看著老鬼和小白,突然覺得之前所有的艱難和痛苦都有了意義。
他失去過重要的人,也差點被仇恨和執念困住,但幸好,他沒有放棄。就像石獅子用生命教會他的,守護不是一味地往前衝,是哪怕摔得遍體鱗傷,也要記得為什麽出發。
“明天就去南疆。”陳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蛇母欠的債,該還了。那些孩子,我們也該接他們回家了。”
陳玄天跟著站起來,雖然身形還有些虛弱,但眼神裏的堅定和兒子如出一轍。老鬼收起桃木杖,小白檢查著銀針,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疲憊,卻透著股不容動搖的決心。
風穿過沙丘,帶著遠方的氣息。陳九摸了摸懷裏的玉牌和搪瓷杯,彷彿能聽見父親的叮囑,聽見石獅子憨厚的笑聲。
他知道,南疆的路不會好走,蛇母的萬煞幡也絕不會輕易被摧毀。但隻要身邊的人還在,隻要心裏的信念還在,就沒有跨不過的坎,沒有破不了的局。
就像這漠北的星空,再黑的夜,也總會有星星在亮著。而他們,就是要做那束劈開黑暗的光,把所有被困的人,都帶回光明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