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槐安巷時,天已大亮。晨霧尚未散盡,給青石板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白紗,空氣裏飄著豆漿油條的香氣,混雜著老槐樹的清香,是屬於市井的、踏實的味道。
九契典當行的門虛掩著,推開門,就看到張硯趴在櫃台上打盹,口水差點流到賬本上。小白則蜷在旁邊的軟墊裏,抱著半根沒吃完的糖葫蘆,睡得正香,靈珠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噓——”蘇晴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輕手輕腳地走過去,給小白掖了掖滑落的小毯子。
陳九把槐花相框放回窗台上,與那盆綠蘿並排擺著。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給相框裏的蘇曼雲鍍上了一層金邊,彷彿外婆正微笑著看著他們,眼裏滿是慈愛。
“都處理完了?”老鬼的聲音從玉佩裏傳來,帶著點剛睡醒的慵懶,“玄鱗那小子,道行倒是精進了不少,五十年前我見他時,還隻是條能化形的小蛇呢。”
“您認識玄鱗?”陳九有些意外。
“何止認識,”老鬼哼了一聲,“當年在長白山,他被一群獵妖師圍攻,還是我出手救了他一命。沒想到這小子記仇得很,五十年了,還惦記著柳家那點恩怨。”
陳九想起玄鱗解決蠍七時的決絕,忍不住笑了:“或許不是記仇,是守護吧。”就像九契典當行守護著這些陰物背後的故事,玄鱗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曾經被傷害的同類。
馬馳打著哈欠從後堂走出來,頭發睡得亂糟糟的,手裏還抓著個啃了一半的肉包:“蕭隊的人把剩下的事都處理了,《陰邪錄》的灰燼也帶回局裏封存了,說是永不再見天日。”他湊到小白身邊,戳了戳小家夥的臉蛋,“這小丫頭,昨天等你等到半夜,說要親自給你遞糖葫蘆。”
小白被戳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陳九,立刻從軟墊上爬起來,舉著手裏的半根糖葫蘆:“給你留的!”
陳九笑著接過來,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開,驅散了最後一絲疲憊。“謝謝小白。”
“玄鱗呢?”蘇晴環顧四周,沒看到那個穿黑風衣的身影。
“天沒亮就走了,”馬馳聳聳肩,“說是山裏的老夥計找他,還說……以後要是九契典當行有麻煩,派人去長白山喊一聲,他隨叫隨到。”
陳九心裏一暖。這些看似冷漠的精怪,實則比很多人更重情義。
正說著,馬馳的手機響了,是他師父打來的。他接起電話,嗯嗯啊啊說了幾句,掛了電話後,臉上露出點不好意思的表情:“那個……師父讓我去南方處理個案子,說是有隻修行千年的龜仙被人偷了內丹,讓我去幫忙找找。”
“這麽快就走?”蘇晴有些意外。
“沒辦法,師門有令,不敢不從啊。”馬馳撓撓頭,從帆布包裏拿出個小布偶,遞給小白,“這是馬家的平安符,能驅邪避災,送給你玩。”又從包裏掏出一本線裝書,遞給陳九,“這是《馬家馭靈術》的手抄本,上麵有不少對付精怪的法子,說不定能幫上你。”
陳九接過書,封麵上的字跡蒼勁有力,透著股古樸的氣息。“多謝。”
“謝啥,都是朋友。”馬馳背起帆布包,“等我處理完案子,就回來找你們喝酒,到時候可得請我吃張硯做的紅燒肉啊!”
“一定一定!”張硯立刻接話,早就醒了,隻是一直在旁邊聽著,“保證管夠!”
馬馳笑著揮揮手,大步走出典當行,陽光灑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走到巷口時,他突然回頭,對著陳九喊道:“記住,九契典當行不隻是收當物件的地方,更是護佑一方安寧的關口,好好守著!”
陳九鄭重地點頭:“我會的。”
馬馳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槐安巷又恢複了往日的寧靜。小白把玩著手裏的平安符,靈珠的光芒和符偶上的金光交相輝映,煞是好看。
張硯給每人盛了一碗熱粥:“快趁熱喝,我特意多加了點桂圓,補補氣血。”
陳九喝著粥,看著蘇晴和小白說笑,心裏突然覺得無比安寧。這場關於柳家、關於影蠍堂的風波,終於以一種溫暖的方式落幕。
午後,陳九把密室裏的賬本搬到櫃台前,一頁頁仔細翻看。父親的字跡躍然紙上,記錄著一樁樁陰物背後的故事:有癡情女子留下的定情玉佩,有戰死士兵的舊懷表,有慈母為病兒求的平安鎖……每一件物件,都藏著一段人生。
“你看這個。”陳九指著其中一頁,上麵寫著:“民國三十一年,收當銀鐲一隻,內刻‘蘭’字,鐲身纏有小鬼,乃女子為救重病丈夫,以三年陽壽向陰差換的‘續命鐲’,已以桃木熏之,放回原主,分文未取。”
蘇晴湊過來看,眼眶有些發熱:“父親真是個好人。”
“他隻是在守著九契典當行的規矩。”陳九合上賬本,“收當物件,更收當人心;守護陰物,更守護因果。”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熙熙攘攘的人群,陽光正好,歲月安穩。或許未來還會遇到各種各樣的陰物詭事,還會有不懷好意的邪修精怪,但隻要九契典當行還在,隻要他們還在,這份守護就不會停止。
小白跑到他身邊,舉起手裏的平安符:“陳九哥哥,以後我來幫你守著這裏!”
蘇晴也走過來,手裏拿著那本《陰邪錄》的灰燼封存袋,雖然書已焚毀,但她還是想找個幹淨的地方埋了,讓那些被記載的陰邪徹底歸於塵土。“我們一起。”
陳九看著她們,又看了看櫃台後忙碌的張硯,心裏充滿了力量。他從懷裏掏出那把黃銅鑰匙,輕輕放在櫃台上,鑰匙柄上的“九”字在陽光下閃著光。
這是傳承,也是責任。
窗外的老槐樹上,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為這新的開始歌唱。九契典當行的鈴鐺被風一吹,發出清脆的響聲,回蕩在槐安巷的上空,溫暖而悠長。
屬於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