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陰壇的事了結後,九契典當行難得清靜了幾日。陳九胳膊上的蠍毒徹底消退,隻是留下一道淺淺的疤痕,像枚細小的勳章。小白的靈珠也恢複了光澤,整日追著張硯的算盤珠子跑,把典當行鬧得雞飛狗跳,倒也衝淡了之前的緊張氣氛。
這天午後,陽光正好,蘇晴正坐在窗邊翻看著一本舊賬冊,小白趴在她腿上打盹,尾巴尖隨著呼吸輕輕晃動。陳九在櫃台後整理著剛收來的幾件老物件,其中一個黃銅羅盤引起了他的注意——盤麵上的指標總是微微顫動,指向門口的方向,像是在預警什麽。
“這羅盤有點怪。”陳九拿起羅盤,指尖剛碰到盤麵,指標突然瘋狂轉動起來,發出“嗡嗡”的輕響。
幾乎是同時,典當行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一個穿著深藍色粗布褂子的年輕男人走了進來。男人約莫二十出頭,梳著利落的短發,眉眼間帶著股東北人的爽朗,肩上挎著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包上繡著個暗紅色的“馬”字,針腳剛勁,透著股莫名的威嚴。
他身後跟著個身影,細長而挺拔,裹在一件黑色的長風衣裏,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隻能看到一截蒼白的脖頸,和垂在風衣下的、指尖泛著冷白的手。最讓人在意的是,這人走過的地方,地麵上會留下淡淡的水痕,帶著股清冽的寒氣。
“請問,這裏是九契典當行?”年輕男人的聲音洪亮,帶著股子中氣十足的味道,目光掃過店裏的陳設,最後落在陳九身上,“您就是陳九先生吧?”
陳九放下羅盤,點頭:“我是,請問您是?”
“免貴姓馬,單名一個‘馳’,”年輕男人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東北馬家的,來城裏曆練,聽道上的朋友說您這兒專處理邪門物件,特來拜訪。”
馬家?陳九心裏一動。他早聽說東北馬家是世代相傳的玄學世家,擅長馭靈驅邪,尤其對各路精怪的習性瞭如指掌,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馬家的弟子。
“馬兄弟客氣了。”陳九示意他坐下,蘇晴起身倒了兩杯茶,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個穿黑風衣的人身上——那人始終站在馬馳身後,像道沉默的影子,隻有偶爾微風吹起風衣下擺時,能瞥見裏麵露出的、繡著銀色蛇紋的褲腳。
“這位是?”蘇晴忍不住問道。
馬馳撓了撓頭,笑道:“忘了介紹,這是我朋友,‘玄鱗’。”他刻意加重了“玄鱗”兩個字,語氣裏帶著點微妙的敬意,“他……不太愛說話。”
被稱作玄鱗的人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帽簷下的目光似乎掃過小白,讓熟睡的小家夥突然抖了抖耳朵,脖頸間的靈珠泛起一絲極淡的金光。
“玄鱗?”老鬼的聲音突然從玉佩裏響起,帶著點驚訝,“這名字……倒是配得上他的真身。”
陳九心中瞭然——看來這位玄鱗,並非凡人,而是蛇仙化形。能讓馬家弟子以“朋友”相稱,道行定然不淺。
“馬兄弟這次來,是有什麽事?”陳九開門見山。
馬馳收起笑容,從帆布包裏拿出一個巴掌大的木牌,牌麵上刻著複雜的符文,邊緣處有些磨損。“實不相瞞,我在鄉下處理一樁狐妖作祟的案子時,得了這東西,上麵的咒紋很古怪,像是……”他頓了頓,看向陳九,“像是柳家的手法。”
陳九接過木牌,指尖剛碰到符文,就感到一股熟悉的陰冷——和影蠍堂的陰氣如出一轍,隻是更淡些,帶著股山野的腥氣。“確實是柳家的鎖魂咒,不過加了點狐族的幻術,更難對付。”
“您也認識柳家?”馬馳眼睛一亮,“我師父說柳家祖上煉邪術,害了不少精怪,後來敗落了,沒想到現在還有餘孽在作祟。”他看向玄鱗,“玄鱗的同族,就曾被柳家的聚陰壇傷過。”
玄鱗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冷冽,像冰珠落在玉石上:“此仇,必報。”話音剛落,他風衣下的指尖輕輕一動,櫃台上的茶杯突然無風自動,在桌麵上劃出一道蛇形的水痕,很快又消失不見。
陳九心中暗驚——這道行,怕是比老鬼年輕時還要深厚。
“柳家的餘孽組建了影蠍堂,最近正盯著我們這兒。”陳九簡單說了說墨玉纏魂鐲和聚陰壇的事,“他們想要小白的靈珠,來提升修為。”
馬馳聽到“靈珠”二字,看向小白的眼神多了幾分鄭重:“靈貓一族的內丹珠,確實是天地至寶,難怪他們會動心。”他拍了拍胸脯,“陳先生要是不嫌棄,我和玄鱗可以留下幫忙,正好也能了卻玄鱗的一樁舊怨。”
陳九看向蘇晴,見她點頭,便笑道:“那再好不過,隻是要麻煩二位了。”
“不麻煩,”馬馳擺擺手,“說起來,我這次來,還有個不情之請。”他從帆布包裏拿出一份泛黃的紙卷,遞給陳九,“這是我師父托我轉交的,說是……九契典當行的前任掌櫃,曾受過他的恩惠,答應過將來要收一個‘懂陰物、有血性’的弟子,我師父覺得您合適。”
紙捲上是九契典當行的入行風規,末尾蓋著個暗紅色的印章,和陳九從父親那裏繼承的典當行印章一模一樣。最下方寫著一行小字:“持此卷者,即為九契傳人,可掌典當行所有事宜。”
陳九愣住了——他隻知道父親是典當行的第二任掌櫃,卻從沒聽說過還有這樣一段淵源,更不知道父親和東北馬家還有交情。
“我師父說,當年他遇到難處,是您父親出手相助,才保住了馬家的一件鎮族之寶。”馬馳解釋道,“他一直記著這份情,說九契典當行是真正懂陰物、敬生靈的地方,值得托付。”
老鬼的聲音帶著感慨:“原來如此……你爹當年確實幫過馬家人,還跟我唸叨過,說馬家‘護靈衛道,有古俠之風’,可惜後來他走得急,沒來得及把這事告訴你。”
陳九拿起紙卷,指尖撫過泛黃的紙麵,上麵的字跡蒼勁有力,透著股沉甸甸的分量。他看向蘇晴,她眼裏帶著鼓勵的笑意;看向張硯,這小子正激動地搓著手,嘴裏唸叨著“陳先生終於名正言順了”;就連一直沉默的玄鱗,也微微抬了抬帽簷,目光裏帶著認可。
“好。”陳九深吸一口氣,將紙卷鄭重地收好,“既然是父親的承諾,又是馬老先生的信任,我接下了。”
馬馳頓時笑了,從帆布包裏拿出一把黃銅鑰匙,遞給陳九:“這是典當行後堂密室的鑰匙,您父親當年托付我師父保管的,說等傳人正式入行了,再交給他。密室裏……或許有您想知道的東西。”
陳九接過鑰匙,沉甸甸的,上麵刻著個“九”字,和典當行的名字呼應。
就在這時,小白突然從蘇晴腿上跳下來,跑到玄鱗麵前,仰著小臉好奇地打量他,靈珠泛著友好的金光:“你身上……有山的味道,還有水的味道。”
玄鱗低頭看著她,帽簷下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些,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小白的靈珠。靈珠立刻發出歡快的輕顫,像是遇到了同類。
“靈貓幼崽,純淨通透。”玄鱗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疏離,“好好護著,前途不可限量。”
蘇晴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或許精怪之間,也有獨特的交流方式。
窗外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進來,落在眾人身上,暖洋洋的。陳九握著那把黃銅鑰匙,心裏突然覺得無比踏實。九契典當行的過往,父親未說出口的故事,似乎都藏在後堂的密室裏,等著他去揭開。
而現在,有蘇晴在身邊,有張硯幫忙,有馬馳和玄鱗這樣的強援加入,就算前路還有影蠍堂和柳家餘孽作祟,他也有足夠的底氣去麵對。
屬於九契典當行的新篇章,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