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宴設在臨湖的水榭。
菜肴精緻,皆是戌湖特色,什麼清蒸魚、油爆蝦、蟹粉頭、蒓菜湯,配以陳年好酒,真是應有盡有,讓人大快朵頤。
霍青璿換了一身淡青色衣裙,略施粉黛,更顯光彩照人。
她親自為李渡佈菜,言語溫柔,舉止得體,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賢淑佳人。
席間,她絕口不提江湖事,隻說些鏡江和戌湖風物、詩詞歌賦,偶爾提到自己幼時遊歷江上的趣事,笑聲清脆,好不快活。
獨自一人來赴宴的李渡,配合著閑聊,心中卻越發警惕,
“高手啊!這女子太會演戲了,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恰到好處,完美得不真實。”
酒過三巡,霍青璿忽然輕嘆一聲。
李渡順著話頭問,
“霍小姐因何嘆息?”
霍青璿舉杯望向湖麵,
“隻是感慨人生際遇罷了。青璿自幼失去雙親,近年幸得義父收養,視如己出。
義父常說,江湖險惡,人心難測,讓我莫要輕易相信他人。
可青璿總覺得,這世上總有真誠善良之人,比如……”
她轉眸看向李渡,眼中波光流轉:
“比如李公子。萍水相逢,卻能仗義相救;
醫術通神,卻不恃才傲物。
這樣的君子,江湖中怕是難尋了。”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若換個年輕男子在此,怕是要怦然心動,就此淪陷。
李渡卻隻是淡淡一笑:
“霍小姐過譽了。江湖中人,但求問心無愧而已。”
霍青璿重複著“問心無愧……”這四個字,忽然問道,
“那敢問李公子,你行走江湖,所求為何?
名利?權勢?還是……別的什麼?”
這個問題問得直接,李渡卻神色不變:
“李某所求很簡單,建一方勢力,護身邊之人,做該做之事。”
霍青璿追問,
“該做之事?比如呢?”
李渡看著她,話裏有話地緩緩說道,
“比如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比如醫者仁心,治病救人;
比如……比如看清迷霧之後的真相,
讓該付出代價的人,付出代價。”
霍青璿何其聰明,一下子就聽懂了,她的笑容微微一滯,但馬上恢復自然:
“公子誌向高遠,青璿佩服。
來,青璿敬公子一杯。”
兩人舉杯對飲,但是各懷心思。
午宴結束,霍青璿又提議遊湖。
李渡欣然應允,
出發前,他暗自叮囑曲清弦、厲無心,留在別院暗中查探,想辦法搞點情報。
……
畫舫再次駛入戌湖。
午後陽光灑在湖麵,碎金萬點。
遠處漁歌隱約,近處荷香浮動,確是一派閑適景象。
霍青璿指著遠處幾座島嶼,逐一介紹:
“那是洞山,盛產春茶;那是西山,以梅花聞名;再往南是影山,傳說古時有仙人在此修鍊……”
說到“影山”時,她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光芒。
這個細節被李渡捕捉到了,這影山有貓膩啊。
但他裝作沒看見,隨口問道:
“霍小姐對這戌湖很是熟悉啊。”
霍青璿微微一笑,
“自幼在此長大,自然熟悉。
公子若喜歡,可以在別院多住些時日。
戌湖四時之景不同,春有煙雨,夏有荷風,秋有明月,冬有晴雪,都值得一看。”
李渡婉拒,
“風景雖好,隻怕李某俗務纏身,無緣久留。”
畫舫行至湖心,四周茫茫皆是水色。
霍青璿忽然又說道:
“公子可會垂釣?前方有一處水域,魚群聚集,最是適合。”
李渡心說,
“當然會啊。前世我的領導最喜歡釣魚了,我除了寫材料,休息時間經常陪領導釣魚,硬是把自己練成了妥妥的一級釣研員。”
於是,他淡淡點頭:
“略通一二。”
船伕拋錨停船,僕役奉上釣具。
霍青璿與李渡各執一竿,並肩坐在船頭。
湖水清澈,可見遊魚穿梭。
不多時,李渡的浮漂微動,他手腕一抖,一條半尺長的鯽魚被提出水麵。
霍青璿嬌聲一贊,
“公子好身手、好技藝。”
她自己的浮漂也動了,卻提竿太急,魚兒脫鉤而去。
霍青璿輕呼一聲,身子隨著慣性向前傾去,眼看就要落水!
李渡伸手一攬,將她扶住。
入手溫軟,幽香撲鼻。
霍青璿順勢靠在李渡懷中,仰起臉,雙頰微紅,眼中帶著驚慌與羞澀:
“多……多謝公子……”
兩人距離極近,呼吸可聞。
若是尋常男子,此刻怕是早已心猿意馬。
但李渡隻是扶穩她,便鬆開了手,退後半步:
“霍小姐小心。”
霍青璿眼中閃過一絲失望,隨即恢復常態,歉然說道:
“是青璿失態了。”
重新坐定後,她忽然問道:
“李公子,你覺得青璿……是個怎樣的人?”
李渡沉默片刻,說道:
“霍小姐聰慧美麗,善解人意,是難得的佳人。”
霍青璿追問,
“隻是如此?”
眼中還帶著某種期待。
李渡的回答滴水不漏,
“僅此而已。”
霍青璿垂下眼眸,輕聲道:
“公子可知,這三年來,向義父提親的人家不下數十,其中不乏名門子弟、青年才俊。
可青璿一個都看不上。
因為青璿知道,他們看中的不過是漕聯的勢力,或者……青璿這副還算不太醜的皮囊。”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
“可公子不同。
你救我時不圖回報,看我時眼神清明,待我時守禮有節。
這樣的男子,青璿平生僅見。
青璿真心想跟公子進一步交往,公子一點機會都不給嗎?”
這番話已近乎表白。
李渡卻依然平靜:
“霍小姐言重了。李某已有婚約在身,不敢辜負。
小姐風華正茂,定會遇到真正傾心之人。”
霍青璿臉色微白,咬了咬唇:
“那……若青璿願意等呢?若青璿說,並不在意名分呢?”
李渡搖頭:
“小姐何必自輕。以小姐的條件,天下好男兒任君挑選,何苦執著於李某?”
話說到這份上,已是明確拒絕。
霍青璿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聲中帶著幾分淒然:
“公子果然……與眾不同。也罷,是青璿癡心妄想了。”
她收起釣竿,對船伕道:
“回別院吧。”
畫舫調頭返航。
一路上,霍青璿再未說話,隻是靜靜望著湖麵,側影孤單。
回到別院,李渡告辭回房。
關上門的瞬間,他臉上所有的表情褪去,隻剩下一片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