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泉了!送泉了!黃泉廚的日子總算熬出頭了!)
林墨羽班級的教室位於教學樓三樓走廊的儘頭,采光很好。林墨羽推開那扇漆成淡綠色的、上方鑲嵌著一小塊磨砂玻璃的教室門時,裡麵已經稀稀拉拉坐了十幾個人。空氣裡瀰漫新課本的油墨味、暑假兩個月未通風的淡淡塵埃味,以及一種新學期特有的、混合了期待、陌生和少許懶散的微妙氣息。
他站在門口,目光習慣性地掃過教室。桌椅是熟悉的藍白色調,排列整齊。黑板擦得乾乾淨淨,右上角的值日生表還空著。前麵的多媒體講台換了個新的,看起來更高階了。一切都和記憶裡相差無幾。
然後,他看到了,在教室靠窗那組的倒數第二排,那個他“熟悉”的位置——靠著窗,能曬到太陽,又不容易被老師第一時間注意到的“風水寶地”——旁邊的座位上,一個穿著校服、腦袋埋在臂彎裡、隻露出幾縷黑色短髮的身影,正一動不動地趴在那裡。
是寧願。
這傢夥,居然來得比他還早?而且還……睡著了?
林墨羽嘴角抽了抽。果然,這纔是寧願的風格。開學第一天,不是精神抖擻地準備迎接新挑戰,而是抓緊一切時間補充睡眠,彷彿昨晚通宵拯救了世界(其實是打遊戲看番到天亮)。
他拖著腳步,走到那個位置旁邊。寧願似乎睡得很沉,呼吸均勻,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對身邊來了人毫無所覺。陽光透過潔淨的玻璃窗,正好落在他趴著的後腦勺上,將那幾縷翹起的黑髮染成溫暖的金棕色。
林墨羽默默地看著寧願這副“歲月靜好、與世無爭”的睡顏,又想起昨天在群裡這傢夥用那種平淡語氣說著“早就寫完了”對自己造成的暴擊,以及此刻自己因為“留守人員”問題而依舊有些緊繃的神經……
一股“同是開學人,憑什麼你能這麼悠閒”的不平衡感,混合著一點點惡作劇的心思,悄然升起。
他伸出手,懸在寧願那顆毛茸茸的腦袋上方,手指曲起,作勢要彈……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落下的瞬間,寧願擱在桌沿的、那隻骨節分明的手,食指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林墨羽的動作瞬間僵住。他太瞭解寧願了。這傢夥的“睡”分為很多種,有真睡,有假寐,有“懶得理你”的裝睡。而剛纔那一下手指的微動,通常意味著……他醒著,或者至少,對外界有感知。
嘖,冇意思。
林墨羽悻悻地收回了手,打消了彈他腦門的念頭。萬一這傢夥是裝睡,自己這一下彈下去,後果可能很嚴重——比如被寧願用那種“你吵到我睡覺了”的、毫無情緒但殺傷力十足的死魚眼凝視一整天,或者在下次的聚餐上吃到他的“特調”。
算了,好漢不吃眼前虧。
他撇了撇嘴,在寧願旁邊的空位坐下,將書包塞進桌肚。椅子是熟悉的硬塑料材質,坐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調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再次掃過教室,張淩那小子……好像還冇來?
林墨羽掏出手機,點開【相親相愛五家人】的群聊,正準備@張淩問他到哪兒了,眼角餘光卻瞥見教室後門,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探頭探腦地往裡麵張望。
是張淩。
他穿著和林墨羽同款的校服,但領帶鬆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襯衫最上麵的釦子也冇扣,露出一小截鎖骨。頭髮似乎特意抓過,但看起來還是有些亂。他臉上帶著那種慣有的、玩世不恭又帶著點憊懶的笑容,正用目光在教室裡搜尋著什麼。
很快,他的視線就定格在了林墨羽身上,眼睛一亮,隨即又看到了趴在林墨羽旁邊、疑似“屍體”的寧願,嘴角咧開一個更大的、帶著幸災樂禍意味的弧度。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林墨羽前麵的空位上,然後把椅子轉過來,手臂搭在林墨羽的課桌上,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用那種“我發現大新聞”的語氣說道:
“喲,牢羽,來得挺早啊?怎麼,冇在家多陪陪你那幾位‘家屬’?”
他特意在“家屬”兩個字上加了重音,眼神裡充滿了戲謔和“我都懂”的曖昧。
林墨羽冇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滾蛋。什麼家屬,彆瞎說。”
他下意識地瞟了一眼旁邊依舊“沉睡”的寧願,壓低聲音,“你怎麼纔來?差點以為你開學第一天就遲到。
“路上堵車,順便去小賣部補充了點‘戰略物資’。”
張淩笑嘻嘻地晃了晃手裡剛買的、還帶著水珠的冰鎮可樂,擰開瓶蓋,灌了一大口,發出滿足的歎息,“嗐,還是學校的可樂得勁!不過說起來,你看起來精神不太好啊,昨晚冇睡好?是不是……嗯?”
他朝林墨羽擠眉弄眼,那表情,怎麼看怎麼欠揍。
“我那是……”
林墨羽想解釋自己是愁的,是擔心家裡那兩位“神仙”,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跟張淩說這個,隻會換來更無情的嘲笑和更加離譜的腦補。他索性換了個話題,冇好氣地問道:“定驍呢?那傢夥昨天不是說要‘發憤圖強’、‘創造奇蹟’嗎?不會真創造到暈過去了吧?”
“誰知道呢,說不定現在還在家裡跟作業同歸於儘呢。”
張淩聳聳肩,又喝了一口可樂,目光在教室裡逡巡,“不過以我對他的瞭解,同歸於儘的可能性不大,大概率是……嗯?”
他的話戛然而止,眼睛猛地瞪大,直勾勾地看向教室門口,手裡的可樂都忘了放下,嘴角開始不受控製地向上抽搐,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其滑稽的畫麵。
林墨羽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然後,他也愣住了。
隻見教室門口,一個身影,正用一種極其緩慢、極其沉重、每一步都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的步伐,艱難地、一步一頓地,挪了進來。
是定驍。
但眼前的定驍,和他平時那副活蹦亂跳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他身上雖然穿著整潔的校服,但整個人卻散發出一種濃得化不開的、名為“怨念”和“瀕死”的灰暗氣息。臉色蒼白,眼袋浮腫,眼圈烏黑得像是被人用炭筆狠狠塗了兩圈,而且那黑色深沉得幾乎要滴出墨來,配上他此刻呆滯無神、彷彿失去了高光的眼神,活像一隻剛從古墓裡爬出來、被陽光曬到快要魂飛魄散的殭屍。
他的頭髮也亂糟糟的,有幾撮不聽話地翹著,顯然早上連梳頭的力氣都冇有了。嘴脣乾裂,微微張著,似乎在無意識地喘息。他懷裡抱著一個鼓鼓囊囊、塞滿了課本和試卷的書包,但那書包在他手裡彷彿有千斤重,勒得他肩膀都垮了下去。
他走進教室,目光空洞地掃視了一圈,然後,像是用儘了最後一絲力氣定位,他踉踉蹌蹌地朝著林墨羽和張淩這個方向——更準確地說,是朝著林墨羽前麵、張淩旁邊的那個空位——挪了過去。
每一步,都伴隨著書包裡書本碰撞的沉悶聲響,和他自己那彷彿隨時會斷氣的、細微的喘息。
教室裡的其他同學,也被定驍這副“尊容”吸引了注意,紛紛投來或好奇、或同情、或憋笑的目光。但定驍對此毫無所覺,他的全部心神,似乎都用來對抗“活著”這件事本身了。
終於,他挪到了空位旁,像是完成了某項史詩級的壯舉,他“噗通”一聲,將自己和那個沉重的書包,一起砸進了椅子裡。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上半身直接癱在了課桌上,臉頰貼著冰涼的桌麵,眼睛緩緩閉上,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悠長、痛苦、彷彿飽含了人間所有辛酸和血淚的……
“嗬……”
那聲音,不像是歎氣,更像是某種瀕危動物最後的哀鳴。
林墨羽和張淩,從定驍出現在門口開始,就保持著目瞪口呆、屏息凝神的姿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完成這一係列“震撼人心”的登場動作。
直到定驍徹底“癱”在桌上,發出那聲悠長的“嗬……”,兩人緊繃的神經,彷彿被同時剪斷。
“噗——!”
“噗哈哈哈哈哈哈——!!!”
先是張淩一個冇忍住,剛喝進嘴裡的可樂差點噴出來,他連忙捂住嘴,但劇烈的咳嗽和壓抑不住的笑聲還是從指縫裡漏了出來,肩膀瘋狂抖動。
緊接著,林墨羽也徹底破功。他先是肩膀一聳一聳,隨即整個人像被點了笑穴,猛地趴在課桌上,額頭抵著桌麵,發出沉悶卻響亮的、如同拖拉機啟動般的狂笑聲。
“哈哈哈哈哈……我靠……定驍……你、你他媽……哈哈哈哈……”
林墨羽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一邊笑一邊斷斷續續地指著癱在那裡的定驍,話都說不完整。
“哈哈哈哈!定驍!你、你這是……剛從阿富汗打完仗回來?還是去盜墓了遇到粽子了?哈哈哈哈!你這黑眼圈!熊貓見了你都得喊祖師爺!”
張淩也笑得前仰後合,手裡的可樂罐都拿不穩了,差點灑出來。
兩人的笑聲在不算特彆喧鬨的教室裡顯得格外突兀和響亮,引得更多同學側目。但此刻,林墨羽和張淩完全顧不上了,他們被定驍這副“慘絕人寰”的模樣徹底戳中了笑點。
趴在桌上的定驍,似乎被他們誇張的笑聲吵到了。他極其緩慢地、像是生鏽的機器人一樣,微微抬起一點腦袋,用那雙失去了高光、寫滿了“生無可戀”的眼睛,幽怨地、了無生氣地,瞥了旁邊笑得毫無形象的兩人一眼。
那眼神,彷彿在說:“笑吧,儘情地笑吧,反正我已經死了,死在暑假作業的海洋裡了。”
這幽怨的一瞥,配上他那張慘白加黑眼圈的臉,非但冇有讓林墨羽和張淩收斂,反而讓他們笑得更厲害了。
“哈哈哈哈哈!他還瞪我們!定驍!你昨晚到底經曆了什麼?!不會真的一夜冇睡吧?!”
林墨羽抹著笑出來的眼淚,上氣不接下氣地問。
“看、看這樣子……何止一夜冇睡……我看他是把魂兒都留在作業本上了!哈哈哈哈!”
張淩拍著桌子,笑得直抽氣。
定驍看著他們笑得如此“猖狂”,那點微弱的、屬於活人的“怒氣”似乎被點燃了一絲絲。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出的聲音卻嘶啞乾澀,有氣無力:
“你、你們……兩個……冇義氣的……混蛋,我……我昨晚……寫到……淩晨四點……”
“數學……最後兩道大題……根本……不是人做的!物理實驗報告……我編得……自己都快信了……英語作文……我抄了……三篇範文……拚起來的……”
“還有語文……”
他越說越委屈,聲音裡帶上了哭腔,配上那副尊容,簡直聞者傷心,見者落淚(但林墨羽和張淩隻想笑)。
“我……我感覺身體被掏空了,靈魂……昇華了……”
“我現在……看你們……都是重影的……”
“我可能……真的要死了……”
“死在……開學的……第一天……”
“成為……警示後人的……傳說……”
“我不行了,睡一會。”
定驍說完那句“我不行了,睡一會”,腦袋就重新砸回桌麵,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然後徹底冇了動靜,呼吸很快變得悠長而微弱,彷彿真的進入了某種“假死”狀態,與這個喧囂的、開學的世界暫時隔絕了。
林墨羽和張淩又笑了好一會兒,直到笑得肚子疼,眼淚汪汪,才慢慢停下來。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幸災樂禍和“還好不是我”的慶幸。
“嘖嘖,真慘。”
張淩擦了擦眼角的淚花,又灌了一口可樂,看著旁邊“挺屍”的定驍,搖了搖頭,“早知道昨天就該多敲詐他幾頓飯,這波血虧。”
“冇事,他答應包我一個月的奶茶。”
林墨羽得意地挑了挑眉,感覺早上出門時的悲壯情緒都被定驍這副慘樣沖淡了不少。果然,快樂就是要建立在好兄弟的痛苦之上,尤其是定驍的痛苦,保質期長,回味無窮。
教室裡陸陸續續又進來了些同學,熟悉的麵孔居多,偶爾有幾個生麵孔,大概是新分班過來的。交頭接耳的嗡嗡聲,整理書本的嘩啦聲,以及桌椅挪動的吱呀聲,逐漸充滿了整個空間。但奇怪的是,一直冇見到班主任或者任何科任老師進來收暑假作業,也冇有開學例行的點名或者訓話。
就在林墨羽開始覺得有點奇怪,想拿出手機看看班級群有冇有通知時,教室前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深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邊眼鏡、表情嚴肅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是他們的班主任,姓王,教數學,以“鐵麵無私”和“擅長用眼神殺人”聞名全校。
王老師走上講台,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整個教室,所過之處,嬉笑聲瞬間消失,連趴在桌上“挺屍”的定驍似乎都感應到了這股無形的壓力,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
“同學們,新學期好。”
王老師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遍教室每個角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暑假作業,等各科老師上課時再統一收取。現在,我們直接開始上課。”
“拿出數學必修四,翻到第一章,三角函式。”
冇有多餘的寒暄,冇有新學期的展望,甚至冇有一句關於“收心”的廢話。王老師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了假期的徹底結束,和新一輪“知識苦海”的開始。
簡單,粗暴,高效。
非常符合王老師的風格。
林墨羽默默地歎了口氣,認命地從書包裡掏出嶄新的數學必修四。封麵是深藍色的,上麵印著複雜的幾何圖形和“mathematics”的花體字。他翻開第一章,映入眼簾的是密密麻麻的定義、公式和例題。正弦、餘弦、正切、誘導公式、和差化積、積化和差……熟悉的符號,熟悉的“天書”感。
講台上,王老師已經開始講解角的概念推廣和弧度製。他的板書一如既往地工整清晰,邏輯嚴密,但語速不快不慢,聲音平穩,帶著一種奇特的催眠魔力。
陽光透過窗戶,在課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氣中的粉筆灰在光束中緩慢舞動。教室裡很安靜,隻有王老師不疾不徐的講課聲,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定驍那邊已經傳來了極其輕微、但規律平穩的鼾聲,看來是真的睡死了。張淩倒是冇睡,正低著頭,不知道在課桌下麵鼓搗什麼。
林墨羽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試圖跟上王老師的思路。但那些抽象的數學符號和概念,在經曆了昨晚的失眠和一大早的“精神衝擊”後,顯得格外不友好。他的視線開始飄忽,思緒也開始不受控製地信馬由韁。
昨晚愛莉和小識真的會乖乖聽話嗎?
她們現在在乾什麼?不會真把家拆了吧?
一週後回去,家裡會變成什麼樣?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瞟向旁邊。
寧願依舊維持著那個趴睡的姿勢,一動不動,彷彿與課桌融為一體。隻有偶爾因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肩膀,證明他還“活著”。
看著寧願這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想睡大覺”的悠閒模樣,再看看自己腦子裡亂糟糟的思緒和眼前天書般的數學公式,林墨羽心裡那點不平衡感,又悄悄冒了出來。
憑什麼這傢夥就能這麼心安理得地睡覺?開學第一節課哎!還是“鐵麵王”的課!他就一點都不怕嗎?
無聊,加上一點惡作劇的心態,林墨羽悄悄伸出了“罪惡”的腳。
他用腳尖,極其輕微地,碰了碰寧願垂在桌下的、穿著校服褲子的腿。
冇反應。
林墨羽又用腳尖,稍微加了點力氣,蹭了蹭。
寧願的腿,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人冇醒。
林墨羽來勁了。他乾脆把腳收回來,然後用膝蓋,輕輕頂了頂寧願的椅子腿。
“吱呀……”
椅子發出輕微的搖晃聲。
趴在桌上的寧願,終於有了點反應。他極其緩慢地、彷彿用了很大力氣似的,從臂彎裡抬起了半邊臉。露出的那隻眼睛,因為趴著而壓得有些發紅,睫毛濕漉漉的,眼神迷濛,帶著濃濃的、被打擾了美夢的不悅和……死氣。
他斜睨著林墨羽,嘴唇動了動,用那種剛睡醒的、乾澀嘶啞的、彷彿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聲,吐出了一個字:
“滾。”
說完,他像是用完了所有的力氣和耐心,重新把臉埋回臂彎,調整了一下姿勢,甚至發出了滿足的歎息,然後……秒睡。
林墨羽:“……”
他被寧願那毫不客氣的“滾”噎了一下,但看著對方那副“天塌下來也彆吵我睡覺”的決絕姿態,又覺得有點好笑。行吧,你厲害,你睡神。
他悻悻地收回腳,也放棄了繼續騷擾的念頭。跟寧願較勁,最後氣到的多半是自己。
講台上,王老師已經講完了弧度製,開始進入三角函式線的定義。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林墨羽的注意力已經徹底散了。他看著黑板上那些如同鬼畫符般的座標係和單位圓,還有那些彎彎曲曲的箭頭,感覺它們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嘲諷他的無知。
無聊。
太無聊了。
他開始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亂畫。先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然後在圓上點了個點,拉出幾條線,假裝是三角函式線。畫著畫著,圓變成了一個扭曲的貓貓頭,線條變成了貓鬍子……
他又翻到課本的扉頁,在上麵用極小的字寫下:
“開學第一天,想回家。”
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想愛莉的膝枕。”
寫完,自己先臉熱了一下,趕緊用筆塗掉,塗成一團黑疙瘩。
他偷偷看了一眼張淩,那傢夥果然在玩手機,螢幕的微光映在他臉上,嘴角還帶著笑,不知道在看什麼好東西。
他又看了看定驍,那傢夥睡得正香,甚至開始微微流口水,在數學課本封麵上留下了一小片可疑的濕痕。
再看看周圍其他同學,有的在認真聽講,眉頭緊鎖;有的在神遊天外,眼神放空;還有幾個在偷偷傳紙條,或者用課本擋著看小說。
唉,眾生百態,唯有他,林墨羽,困在知識的牢籠裡,靈魂卻已經飛回了那個有粉色妖精的家裡。
就在林墨羽無聊到開始數黑板上有多少道粉筆印,並且成功數到第47道時——
教室後門,那扇鑲嵌著磨砂玻璃的小窗戶外,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一晃而過。
緊接著,教室前門被輕輕敲響。
“咚咚。”
聲音不大,但在隻有講課聲的教室裡格外清晰。
王老師停下了板書,轉過頭,看向門口,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似乎對被打斷講課有些不悅。
“請進。”
他沉聲道。
門被推開了。
首先探進來的,是一個鋥光瓦亮、在走廊燈光下甚至有些反光的……腦袋?
然後,是一張嚴肅刻板、戴著黑框眼鏡、法令紋很深的臉。
是年級主任,姓劉,外號“劉禿”,以神出鬼冇的巡查和鐵腕治校風格著稱,是比“鐵麵王”更讓學生聞風喪膽的存在。
劉主任揹著手,邁著方步走了進來,目光如同鷹隼般銳利,緩緩掃過教室裡的每一個學生,每一個角落。那目光所及之處,彷彿連空氣都凝重了幾分。
趴在桌上的寧願似乎感應到了什麼,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依舊冇動。
張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手機塞進了桌肚,正襟危坐,表情嚴肅,彷彿剛纔玩手機的不是他。
定驍……還在睡,甚至咂了咂嘴。
林墨羽也趕緊坐直身體,裝出一副認真聽講的樣子,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加快。劉禿怎麼突然來了?開學第一天就巡查?這麼勤快?
劉主任的目光,如同精準的雷達,最終,定格在了教室靠窗那組,倒數第二排,那個趴在桌上、睡得天昏地暗、對年級主任駕臨毫無所覺的身影上。
寧願。
劉主任的眉頭,深深地擰了起來,那張刻板的臉上,烏雲開始彙聚。他揹著手,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卻帶著無形的壓迫感,朝著那個方向走了過去。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在寂靜的教室裡,清晰得令人心慌。
林墨羽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屏住了,他用眼角的餘光,看著劉主任越來越近的身影,瘋狂肘擊著死活不醒的寧願,眼看著主任越來越近,林墨羽在心裡為寧願默默點了根蠟。完蛋了,寧願,讓你睡!這回被“活佛”抓了個正著!
終於,劉主任走到了寧願的課桌旁。
他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那顆埋在臂彎裡的黑色腦袋,看了足足有三秒鐘。
然後,他伸出手,屈起食指,用指關節,不輕不重地,敲了敲寧願的桌麵。
“叩,叩,叩。”
三聲脆響,在落針可聞的教室裡,如同敲在了每個人的心尖上。
寧願的身體,終於動了一下。他極其緩慢地,彷彿電影慢鏡頭般,從臂彎裡抬起了頭。
露出的那張臉上,還帶著未散的睡意和壓出的紅痕,眼神迷濛,似乎還冇完全清醒。他看著站在自己桌邊、麵色沉凝的劉主任,眨了眨眼,然後又眨了眨眼,似乎花了點時間才認出眼前的人是誰。
然後,在所有人緊張的注視下,寧願張了張嘴,用那種剛睡醒的、帶著濃重鼻音和一絲不耐煩的語氣,含糊地問了一句:
“嗯?下課了?”
林墨羽:“……”
大哥!你是真勇啊!對著“活佛”問下課?!
果然,劉主任的臉,瞬間黑如鍋底。他額角的青筋似乎都跳了一下,鏡片後的眼睛射出冰冷的光芒。
“同學,”
劉主任的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沉,帶著山雨欲來的寒意,“開學第一節課,睡得可還舒服?”
寧願似乎終於清醒了一點,他坐直身體,揉了揉眼睛,表情依舊冇什麼變化,隻是懶洋洋地回了一句:“還行,就是桌子有點硬。”
“噗——”
不知道是誰冇忍住,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氣音,又趕緊憋住。
劉主任的臉色更難看了。他深吸一口氣,似乎是在強壓怒火,然後,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冷冰冰地說道:
“看來你是嫌教室的座位太‘舒服’了。既然不想坐,那就去後麵,站著聽。站到下課。”
“現在,立刻,馬上。”
寧願聞言,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他幾不可察地撇了撇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冇說。他慢吞吞地站起身,踢開椅子,然後在全班同學的注視下,拖著他那特有的、彷彿冇睡醒的、懶洋洋的步伐,一步一步,晃到了教室最後麵的牆壁前。
然後,他往牆上一靠,雙手插進褲兜,腦袋微微後仰,閉上了眼睛。
看那架勢,不像是被罰站,倒像是換了個地方……繼續睡?
劉主任看著他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胸口明顯起伏了一下,但最終也冇再說什麼,隻是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後轉向講台上的王老師,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便揹著手,又邁著方步,走出了教室。
直到後門重新關上,教室裡那股凝滯的氣氛,才稍微鬆動了一些。
王老師清了清嗓子,敲了敲黑板,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我們繼續上課。”
林墨羽偷偷回頭,看了一眼靠著牆、閉目養神的寧願,心裡又是佩服又是無語。寧願這傢夥,真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被“活佛”抓包罰站還能這麼淡定,甚至疑似打算站著睡?這是什麼級彆的心理素質?
不過,經此一役,林墨羽那點無聊和睏意也被嚇跑了不少。他重新看向黑板,試圖再次集中精神。
然而,王老師那平穩的講課聲,黑板上的三角函式線,窗外明媚得過分的陽光,以及身後那個靠著牆、彷彿與世無爭的罰站身影……一切似乎又慢慢回到了那種令人昏昏欲睡的節奏。
林墨羽打了個哈欠,感覺眼皮又開始打架。
不行,得找點事做。
他重新拿起筆,在草稿紙上繼續他的“藝術創作”。這次,他畫了一個q版的小人,穿著校服,靠著牆睡覺,腦袋上還頂著一個“zzz”的氣泡。畫得還挺傳神。
畫完,他滿意地看了看,然後在旁邊寫下:“開學第一課,我與睡神同在。”
寫完,自己又覺得有點傻,笑了起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