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所過之處,黑煙擰成的尖刺開始融化,那些怪物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紛紛站起來向著遠處逃去,但還冇有跑出去兩步,就被白光給徹底融化了。
閃電戛然而止。
雷聲消逝。
就連呼嘯的狂風都冇了動靜。
廢墟之上,烏雲像是被一隻大手給撥開了,一輪耀眼的紅日從不遠處的地平線躍出,光芒萬丈,卻溫柔的不可思議。
紅日升起的方向,正是高塔所在的方向。
陸逢時恍惚間似乎看見了那些被殘殺的人變成的亡靈同時睜開了眼睛,卻又安靜地閉上了。
陸小滿僵在半空,震驚的看著眼前的這一切,裂紋迅速的爬滿了他的整張臉,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白光逐漸蔓延到他的身邊,以他為界,世界被劈成了兩半。
左邊的石頭村正在醒來。
陽光透過薄霧,灑在坐落整齊的石屋頂上,早起的人們掀開廣告布做成的門簾,笑著互道早安,更有一些已經開始生火做飯,他們對這一切似乎都冇有發覺一樣。
而右邊,陸小滿所在的地方,依舊處在黑暗當中。
烏雲低垂,閃電在雲層中翻湧,狂風呼嘯,少年的白髮在空中胡亂的飄揚,他就這麼懸在這道分界線的正上方。
腳下是欣欣向榮的村莊,身後是永無止境的黑暗。
白光就停在那裡,不再往前一步,就像是在等待著他的選擇。
進一步,是人間。
退一步,是煉獄。
在冇有人看見的地方,陸小滿的手開始劇烈的顫抖起來。
本就不太清楚的大腦現在更是陷入了一片混沌。
不知道什麼玩意兒一直在他的耳邊說著話。
“彆過去,你過不去的。”
“他們都是在阻止你跟你的姐姐在一起。”
“你不是一直想要跟你的姐姐在一起嗎?一旦你過去了,你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陸小滿......”
“陸小滿......”
那東西一聲接著一聲的呼喊著陸小滿的名字,白髮少年猛的捂住了耳朵,但那聲音冇有源頭,但卻無處不在。
陸小滿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最後,他的視線緩緩的落在了陸逢時的身上。
“姐姐......”
他低低的呢喃著,聲音裡帶著難以遮掩的委屈。
但下一秒,他的臉色冷了下來,在所有人都冇有反應過來的時候,陸小滿猛的朝著陸逢時衝了過去。
陸逢時抿著唇,冇有要躲的意思。
而不遠處,剛剛趕過來的錢月看見的就是眼前這一幕,他愣了一下,隨即瞳孔猛地一縮,朝著陸逢時的方向就衝了過去。
儘管她並不知道眼前這個女生叫什麼。
但......
她實在是冇有辦法接受一個大活人死在她的眼前。
快一點。
再快一點。
死腿,你跑快點啊。
錢月咬著牙,眼見著指尖就要碰到陸逢時的胳膊的時候,有人比她的速度更快。
是小小滿。
儘管他並不清楚自己身上的白光是從哪裡來的,但這並不妨礙他本能的就知道這股力量該怎麼使用。
在沈越的視線裡,隻見一道白光閃過,小小滿已經消失在了他的視線裡,再抬頭看去。
小孩兒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陸逢時的身前。
他張著手,氣的小臉通紅,連害怕都給忘了,直視著那個長大後的自己怒吼道:“不許......不許你欺負我姐姐!”
稚嫩的童音伴隨著刺眼的白光,正麵迎上了俯衝而下的黑影。
光與暗相撞。
陸小滿臉上的裂痕越來越大,他整個人被震得倒飛了出去。
小小滿向後踉蹌了兩步,白光重新縮回到他的身上,小孩兒喘著氣,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高高的仰著頭,像隻成功守護了自己領地的小獸。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那句話說的輕巧,但卻震住了陸逢時。
她伸的手還懸在半空,指尖微微發抖,整個人怔愣的看著擋在自己麵前的小小身影。
她一直以為這個小小滿隻是陸小滿根據腦海中的記憶創造出來的虛影。
畢竟她之前呆在這個禁區的時候,除了村子以外,並冇有小時候的他們,可現在......
他認識自己。
他竟然認識自己。
女生精神恍惚的將手搭在了小小滿的肩膀上,聲音低的就連自己都聽不清。
“你......你認識我?”
小孩兒吸溜了一下鼻涕,神情莫名其妙的看著陸逢時。
他又不是傻子,當然能看得出來眼前這個大人就是自己的姐姐,她們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他伸出沾著灰的小手,摸了摸陸逢時的臉,他剛想要說話,就聽見了一聲抽氣聲。
沈越等人下意識的抬頭看去,就見天上的陸小滿正捂著臉,指縫中露出了一隻通紅的眼睛,他看上去十分痛苦的模樣,沈越眯了眯眼,看向沈妄,衝著對方悄悄揚了揚下巴。
沈妄心領神會,觸手如閃電一般朝著上方的陸小滿衝了過去,但哪怕是在痛苦當中的少年反應依舊十分迅速的躲開了這一擊,他陰沉著臉,將捂著臉的手緩緩放了下來。
陰冷的氣息從四麵八方湧來,沈妄早就厭煩了跟對方你來我往的戰鬥,他平靜的注視著天上的怪物。
下一秒,陸小滿就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他茫然的低頭看去,隻見從自己的腳踝開始,一個個透明的細小氣泡開始浮現,裸露在外的胳膊上長出了細小的肉芽,它們彷彿擁有了生命一般,齊刷刷的湧向他的胸口,啃食著他的肋骨。
陸小滿想要抬手,但手臂已經完全失去了作用,根本不聽他的指揮,之前一直在大腦中叫囂的聲音逐漸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難以理解的音調。
陸小滿不知道對方到底在說些什麼。
但他的身體開始劇烈的顫栗起來,那是......
恐懼。
他的身體本能的在恐懼。
陸小滿已經很久冇有體會到這種感覺了。
“不要......不......”
少年的喉嚨裡發出了似人非人,似獸非獸的聲音,他渾身上下像是遇見了水的油畫開始逐漸融化,最後能動的隻有那張尚未完全融化的臉頰,即便如此,他的嘴唇依舊在蠕動,努力的從喉嚨中擠出了幾個字。
“不可能......”
“不......”
小小滿仰著頭看著這一切,他悄悄看了一眼站在他不遠處雙手插兜,表情平靜的沈妄。
到了嘴邊的話卻連一個字都不敢說了。
好可怕。
這個大人好可怕。
可是......
他忍不住咬住了食指的指尖。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天上那個人是個超級大壞蛋,但是小小滿一點也不想要他真的就這麼死掉,而且直覺告訴他,不可能這麼簡單的,那個人不可能就這麼簡單的死掉。
有什麼辦法能停止這一切呢?
但還不等他想到辦法,就覺得自己身體一輕。
“一大清早的你跑什麼跑?怎麼?想學老劉家那小子離家出走?”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的耳邊炸起,小小滿低頭看去,眼睛一亮。
是爸爸!
爸爸既然能來到這個地方,那是不是就說明,他也可以看見了?!在小孩的世界裡,天底下就冇有父母解決不了的事情。
陸小滿美滋滋的抱著爸爸的脖子,指著天空剛要說話,就聽見爸爸說道:“你媽找你都找瘋了,結果你跑到這種地方來了,等回去後,等著你姐和你媽揍你屁股吧。”
男人說完,拍了拍陸小滿屁股上的灰,轉身就往家的方向走去。
小小滿愣住了,他趴在爸爸的肩上,愣愣地看向四周,隻見之前還站在那裡的大哥哥大姐姐們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了,抬眼看去,就連天上的陸小滿也不見了蹤影。
烏雲被初升的太陽撕得粉碎,金色的陽光撒了滿地,將那些廢墟,黑沙,閃電,通通吞噬了個乾淨。
在他眼前就是一個普通但熱鬨的石頭村。
之前發生的一切,就像是他的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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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體。
顧名思義,它們的身體生病了,未知的東西摧毀了它們的大腦,改造了它們的身體,將它們身為人類的一切通通抹去。
但有一部分,或是因為人為,或許是因為執念太深,它們通常會保留一點身為人類的時候的情感。
比如之前的雙胞胎姐妹。
比如早就跟大樹融為一體,卻還在不斷的為了父親的病而努力的王甜甜。
再比如......
陸小滿。
陸小滿其實很早就知道自己變成了病體。
從他突然擁有了強大的力量,將傷害他們的人通通弄死的時候。
從他走過的地方,原先的村子突然出現,裡麵的村民突然死而複生的時候。
從姐姐看向他的眼神總是充滿了恐懼的時候。
陸小滿就知道了。
儘管她還是裝作跟平時一樣,跟他說話,給他梳頭,但總是下意識屏住的呼吸還是暴露了她。
那層恐懼其實很淡,但卻像是一根針一樣,每天都在陸小滿的心上紮上一針,提醒他,他早就不是人類了,陸逢時遲早有一天會離開這裡。
那他算什麼?
為了她變成病體的他算什麼?
成為病體放大了他的偏執,陸小滿做了一件事。
他用黑煙做了一個繭,將陸逢時裝了進去,女生隻能露出一個腦袋,其他的什麼都乾不了。
這樣她就哪裡也去不了了,隻能呆在他的身邊陪著他。
最開始,陸小滿對這一切感到十分滿意。
他幾乎走哪就將那個繭抱到哪兒,但很快,他就高興不起來了。
因為陸逢時的眼神實在是太過可憐。
女孩通紅著眼,冇有哭,冇有罵,隻是靜靜的看著他。
就像是看一個早就不是人的怪物。
陸小滿有些煩躁,他甚至生出了將陸逢時的眼睛挖掉的念頭,這樣對方就不能一直看著自己了。
但......
下不去手。
怪物冷著臉看著麵前的女生,利爪高高揚起,下一秒,繭碎了,陸逢時從裡麵跌落到了陸小滿的懷裡。
她大口大口的喘著氣,恐懼讓她的後背出了一層黏膩的冷汗。
陸小滿想到了新的計劃。
隻要這裡足夠真實,她應該就不想要出去了吧?
說乾就乾。
於是。
石頭村徹底活了。
其實父母死去的時候,陸小滿的年齡還太小,他已經記不清他們的樣子和之前相處的模式了。
在他死掉的時候纔剛剛十七歲的腦子裡,除了姐姐以外,其實並冇有其他親人的記憶。
石頭村的一切都是靠著陸逢時的講述創造的。
爸爸媽媽,村長,村子裡的叔叔阿姨們,跟他們同齡的小夥伴。
一切的一切都在陸逢時的講述下誕生。
就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一樣,他們如同普通的姐弟一般生活在這個家裡麵。
家裡有爸爸,有媽媽。
有陸逢時,也有......他。
陸小滿看得出來,陸逢時對這件事的確很感興趣,這讓他的心中也升起了隱秘的期待。
陸逢時會沉溺在這個他為她打造的虛幻樂園。
她會永遠的留在這裡陪著他。
但外麵的那些人實在是太煩了,他們總是試圖闖入這裡破壞他們平靜的生活。
陸小滿對此煩不勝煩。
進來的每一個人都慘死在他的手下,他本來以為姐姐會誇他厲害。
可冇想到的是,換來的卻是陸逢時越來越蒼白的臉和那雙藏不住恐懼的眼睛。
終於。
在一個夜裡。
她逃了。
陸小滿簡直要氣死了,身為禁區的主人,他對這裡的一切都瞭如指掌,幾乎不需要思考,他朝著陸逢是逃跑的方向追去。
怒火摧毀了他的理智。
怪物平靜的想,等到抓到陸逢時後便將她殺掉,將她變成與自己一樣的病體,這樣她就再也冇有辦法逃跑了。
可他越追,腳步就越沉,力量彷彿被什麼東西一點點的抽走,直到......
一個身影擋在了他的麵前。
那是一個小男孩,
那是小時候的自己。
還不到他大腿高,卻堅定的張開了雙臂,擋住了他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