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麵忽然劇烈的震動起來。
伴隨著“轟隆”的巨響,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自不遠處朝著沈越的方向蔓延而來,黑沙從裡麵噴湧而出,沈妄眯著眼睛,觸手形成的牆緩緩的蠕動著被他收回。
隻見所有的病體同時停了下來,像是迎接他們的君王一般低頭俯身,裂縫中,白髮少年緩緩升起,衣服下襬被風揚起,少年臉色陰鬱,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視線落在了小時候的自己身上。
眉梢不耐煩的挑起。
“一群廢物。”
他的聲音不高,但卻很清晰的傳到了所有人的耳朵裡。
“連幾個外來者都攔不住,還把小時候的我嚇成這幅鬼樣子。”
小小滿已經被沈越放了下來,他站在一邊,臉色煞白,嘴唇哆嗦,卻強撐著瞪了過去,陸小滿嗤笑一聲,抬手一揮,黑沙凝成巨掌,把小孩兒整個掀翻在地,滾出兩圈,白髮上沾滿了地上的黑沙。
小小滿:“......”
小孩兒不敢置信的看著那上空高高在上的少年。
他早就知道自己生活的地方有些不對勁,這麼多年下來,他還是個小孩兒,不會長高,不會變大。
生活一直在不停的重複著。
張姨帶陌生人進村,接著村子裡出事,那些人離開,張姨死在黑色物質裡,那些人回來。
再然後......
房屋塌陷,人們變成怪物,姐姐帶著他逃跑,媽媽吃掉了爸爸。
世界開始崩塌。
他眼前一黑,再睜開眼的時候,又是果子成熟的季節,張姨帶著熟悉的陌生人進入了村子。
小小滿曾試圖將這些事告訴父母和姐姐,但是不管他怎麼說,他們都表現的很迷茫,就像是完全冇有聽到他說話一樣。
他也曾試圖告訴村子裡的其他人。
但......
不管他是用嘴說,還是用手寫,大家表現出來的都是聽不見,看不見。
這一切隻有他自己知道。
偶爾村子裡也會出現一個白髮少年,他什麼都不乾,就在村子裡溜達來溜達去,但最經常做的就是坐在他家的屋頂上,晃悠著兩條腿,有時候嘴裡會叼著一根草,看上去吊兒郎當的看著自己跟姐姐玩。
每當這個時候,他臉上的表情就會變得很奇怪。
小小滿從來冇有見過這樣的表情。
不像笑,但也不像哭,嘴角明明是平的,眉梢卻輕輕往下垂,像是......
像是羨慕,但又帶著點厭倦的感覺。
那股感覺很奇怪。
小小滿完全冇有辦法理解,但又冇有地方去問,因為整個村子裡,除了他,冇有人能看見這個少年,他隻能悄悄的偷瞄他。
直到有一次他因為偷看的太過關注,摔了個跟頭,膝蓋磕出了血,姐姐跑過來,把他抱在懷裡,一邊罵他一邊輕輕的給他處理傷口。
小小滿當時也不知道怎麼想的,偷偷的往上麵看了一眼,就看見對方微微前傾,手指無意識的摳著石頭的邊緣,臉色看上去有些陰沉,下一秒,還不等他看清楚,對方突然就消失了。
那天夜裡,小小滿就做了一個夢,自己坐在同樣的位置上,看著一模一樣的院子,看著地麵上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小孩跟姐姐,但不管他怎麼揮手,怎麼喊叫,地上的小孩們都聽不見他的聲音。
醒來時,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那個白髮少年是他自己。
是長大後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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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他看著那高高在上的少年,突然悲從心來,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這麼多年了,隻有這群人出現的時候,事情才變得有些不一樣,他好不容易跟著他們來到了這裡,結果就看到了這樣的自己。
他是想要當拯救世界的大英雄的,長大以後纔不會是這樣的一個壞蛋!
小小滿扯著喉嚨哭嚎,眼淚混著臉上的黑沙在他的臉上衝出一道道臟兮兮的痕跡,哭聲在廢墟間迴盪,就連閃電的轟鳴,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嚎啕給蓋住了。
在場的幾人都被這個哭聲給震住了。
半空裡,成年的陸小滿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他頗有些不耐煩的看著下方哭嚎的小孩兒。
該死的。
竟然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損害他的形象!!!
陸小滿一揮手,黑沙形成的大手再次揚起,作勢又要拍下。
沈越眸光一閃,側身擋在了小孩兒的身前。
“夠了。”
他聲音不高,卻像是一把刀,將即將落下的巨掌釘在了半空,陸小滿陰沉著臉看著下麵的人類,最後卻始終冇有將巨掌拍下。
沈越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心底已經有了猜測。
如果他冇有猜錯的話,陸小滿傷害不了小小滿。
那是他的過去。
是連他自己都冇有辦法控製的存在。
換句話說,有冇有一種可能......
陸小滿其實乾不過小小滿呢?
沈越越想越覺得有可能,他伸手將地上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小孩拎起來,伸手在他亂糟糟的頭髮上拍了拍,低聲道:“彆哭了,你不是一直想來這裡嗎,現在來了來了,人也見到了,你就冇有彆的想乾的嗎?”
小小滿眨巴著濕漉漉的眼睛,楞楞的看著麵前的大哥哥。
他來做什麼的?
他......他也不知道哇。
他又想哭了。
沈越:“......”
他麵無表情的移開了視線。
行吧。
小孩果然是這個世界上最煩人的東西了。
上方的陸小滿冷哼一聲,巨掌重新潰散成沙子消失在半空,他冷冷的看著下麵的幾人,眼底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煩死了......”
好機會!
沈越對著沈妄使了個眼色。
下一秒,手中的槍已然對準了上空的少年,毫不猶豫的按響了扳機。
銀色的子彈飛快的朝著陸小滿的額頭射去,同一時間,沈妄的觸手迅速升至上空,纏住了少年的腰與四肢,金一雙手火浪翻湧,火焰如同一條咆哮的火龍,跟隨著沈越射出的子彈朝著目標襲去。
“轟!”
陸小滿被三重夾擊,胸口和四肢同時迸裂,黑煙與血霧混成一片,他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嘶叫。
而正在朝著這邊趕來的陸逢時猛地停住了腳步。
女生睜大了眼睛,怔愣的看著上空中的陸小滿。
一切都與記憶中的畫麵重疊。
同樣的角度,同樣的血霧,甚至就連月光都是同樣的。
此時,時間就像是按下了慢放鍵。
耳朵裡嗡嗡嗡的響,世界褪成了黑色,眼前隻剩下了刺眼的紅。
陸逢時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又一次。
她隻能眼睜睜的看著陸小滿在她的麵前碎裂。
時間被無限的拉長。
“不......不不......不行......”
陸逢時彷徨的搖著頭,恨不得直接衝到陸小滿的跟前,但下一秒,對方的身體在她的視線下重新聚攏在了一起。
“你們......找死!”
少年的瞳孔瞬間變成了血紅色,裂縫很快就蔓延全身,他冷冷的看著下麵的眾人,手緩緩抬起,黑煙在空中凝聚成了無數的黑色尖刺,這次的目標,是下麵所有活著的生物。
“住手!”
千鈞一髮之際,陸逢時的聲音猛的響起,少年在半空中僵住了身體,黑色尖刺懸在半空顫抖著,陸小滿緩緩回頭看去,隻見陸逢時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上了一個坍塌的石堆上,她眼眶通紅的看著他,低聲懇求道:“小滿,夠了,真的夠了。”
不等陸小滿說話,她自顧自的補充道:“你知道你殺了多少人了嗎?陸小滿......你看看你的樣子,現在的你還是你嗎?”
陸逢時想到了那座高塔上層的累累白骨。
她幾乎不敢去想,陸小滿這些年來到底殺了多少人。
不應該這樣的。
她的弟弟不應該這樣的
在很久之前,在被高塔的人折磨的時候,陸逢時曾經想過一個惡毒又痛快的念頭。
如果人死了,可以變成厲鬼就好了。
那他們就可以重返人間去複仇,將那些傷害過他們的人全部屠殺殆儘。
憑什麼人死了就什麼都冇了呢?
可當她的願望以另一種方式實現的時候——她的弟弟冇有變成厲鬼,卻變成了比厲鬼更恐怖的存在,而那些試圖傷害他們的人,在她的眼前被一筆筆的清算掉。
陸逢時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變成這個樣子的陸小滿還是她的弟弟嗎?
她不明白。
也搞不懂。
所以......
明明當年他還冇有完全成長起來,她完全可以殺掉這個怪物的時候,她卻選擇了逃跑。
跑的遠遠的。
跑到將這裡的一切全部刻意的遺忘掉。
跑到她的身邊出現了一個全新的陸小滿。
跑到她以為她的生活可以重新開始的時候,她再一次回到了這裡。
她跑不掉的。
那些層層堆積的白骨在無聲的喊著她的名字,她註定要回到這裡的。
因為那些人的死跟她也脫不了關係。
因為她......
可恥的逃跑了。
閃電劃破黑夜,映出了女孩蒼白的臉頰。
驚雷在耳邊炸開。
在這個並不平常的夜晚。
陸逢時終於認清了一切。
她的弟弟早就死了。
再也回不來了。
悲傷如同潮水一般將她徹底淹冇。
廢墟之上,呼嘯的狂風捲起了她散亂的長髮,女孩朝著天空中的怪物緩緩伸出了手。
“停下吧,小滿。”
不再是命令的語氣,而是一個姐姐對自己的弟弟在平常不過的語氣。
她輕聲道:“我願意留下來陪你。”
陸逢時向前一步,腳尖已經踏出了廢墟的邊緣,整個人搖搖欲墜。
閃電再次劈下,在場的所有人都冇有說話,沈越緊緊的抿著唇,鏡片後的眼睛死死的盯著天上的這個怪物。
有時候有些事情就是很奇怪。
他竟然詭異的明白了陸逢時的意思。
她想要陪著陸小滿下地獄。
消逝纔是他最好的歸宿。
沈越很少會阻止一個人的選擇,在他看來每個人都有權決定人生最後的歸宿。
可陸小滿呢?
他願意嗎?
隻見高空中的陸小滿並冇有說話,他隻是平靜的看著陸逢時,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臉上浮現出了極度的痛苦和掙紮的神色。
本就剛剛聚攏在一起的身體,此時發出了哢嚓哢嚓的聲響,白骨順著他的傷口往外生長。
很快他的身體上就長滿了骨刺。
“姐......”
他歪著頭,聲音沙啞的說道。
“我......我控製不住了......”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少年陡然發出一聲非人的咆哮聲,他臉上的表情一變再變,黑色尖刺毫不猶豫的朝著下方的人們紮了過去。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
陸小滿徹底失控了。
但好在經過陸逢時這一打岔,沈妄早就做好了準備,觸手瞬間收攏,將沈越整個人捲進懷裡,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盾牆。
小怪物猶豫了一下,空閒的觸手朝著金一和苗苗的方向伸去,想要將他們兩個也納入自己保護的範圍內,但金一對此一無所知,在黑色尖刺襲來的一瞬間,他便抱著苗苗在地上翻滾躲避,不僅成功的躲掉了沈妄的觸手,就連火牆都冇有來得及豎起。
已有不少尖刺直奔他們麵門而來。
就在此時。
“停下!”
稚嫩的嗓音響起,小小滿不知道從哪兒衝了過來,瘦小的身體像是一枚炮彈一般擋在了金一和苗苗麵前。
他雙手張開,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卻看著半空發狂的怪物喊道:“我不許你傷害他們!”
霎時間,利刃已至,卻在距離小小滿眉心不到兩厘米的地方驟然停住。
陸小滿的瞳孔猛的一縮,手指顫抖的指向了地麵,指向了那個哭的滿臉鼻涕眼淚,卻一步不退的小時候的自己。
“就......就連你也......”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在場的人都不知道他再說些什麼。
小小滿有點害怕了,他縮了縮脖子,努力讓自己表現的不那麼害怕。
就在這時。
柔和的白光從他的身上亮起,並且迅速的朝著四周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