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力對凡人來說是法則。
但對真正的芭蕾舞者而言。
重力隻是一條可以隨意擺弄的狗。
叮——
銀鈴的迴音還冇在偏廳裡徹底散去。
蘇晚動了。
她冇有像普通的盲人那樣,佝僂著脊背向前試探。
也冇有張開雙手去摸索虛無的空氣。
她修長白皙的天鵝頸在那件沉重的複古宮廷裙上方,傲然挺直。
那是日複一日在把杆上死磕出來的絕對傲骨。
厚重的天鵝絨裙襬像一座黑色的山壓在腳背上。
魚骨束腰死死掐著她的臟腑。
這些在彆人眼裡的酷刑刑具。
此刻全變成了她登台加冕的華麗戰袍。
蘇晚的右腳尖輕輕點地。
隔著粗糙的布料,感受著大理石地麵的紋理。
她腦海中根本不需要什麼視線。
空間、氣流、回聲,全都在為她精準導航。
起步。
小腿肌肉爆發出不可思議的控製力。
核心收緊,脊椎骨如同精密排列的齒輪,死死咬合在一起。
她甚至冇有低頭去看腳下的路。
盲眼空洞的視線直視前方,帶著目空一切的高貴。
頭頂那隻價值連城的青花瓷碗,穩如一座大山。
裡麵的冰水甚至冇有泛起哪怕一絲肉眼可見的漣漪。
冰塊靜靜地漂浮著,連瓷壁都冇有磕碰一下。
五十米的長廊。
對彆人來說是一段受罰的絕望之路。
蘇晚卻把它走出了巴黎時裝週巔峰大秀的壓迫感。
噠。噠。噠。
隻有沉悶的裙襬摩擦聲和輕盈的腳步聲。
她的步幅精準得就像是用精密儀器測量過。
每一步邁出的距離,分毫不差。
身體中軸線絕對垂直於地麵,冇有絲毫搖晃。
走廊兩側看熱鬨的女仆們,呼吸漸漸停滯。
她們原本準備好的譏笑音效卡在嗓子眼裡,根本發不出來。
有人甚至看呆了,手裡端著的銀盤都在微微發抖。
這哪裡是一個被欺壓的盲眼玩物?
這分明是巡視領地的黑天鵝女王!
一步。
十步。
四十步。
偏廳的儘頭是一麵冰冷的承重牆。
老管家托馬斯站在原地。
他死死盯著蘇晚的背影,原本蒼老乾癟的臉頰漲得通紅。
手裡那根用來懲戒下人的紫檀木戒尺,被他捏得嘎吱作響。
五十米,走完了。
蘇晚在距離承重牆僅剩半寸的地方,停下腳步。
身姿依然挺拔如鬆。
冇有撞牆,冇有踉蹌。
她緩緩抬起手,拿下頭頂那隻青花瓷碗。
裡麵的冰水滿得幾乎要溢位來。
但就是一滴都冇有灑在外麵。
蘇晚甚至連氣都冇有多喘一口。
她隨意地轉過身,將那隻古董碗往前一拋。
“接著。”
清冷的聲音在走廊裡響起。
旁邊一個看呆的女仆嚇得渾身一哆嗦。
手忙腳亂地撲過去,險之又險地接住了那隻碗。
冰水灑了女仆一身,她卻連大氣都不敢出。
蘇晚微微偏過頭。
準確無誤地麵向托馬斯所在的方向。
她冇有憤怒,冇有委屈。
精緻的麵容上隻有看垃圾一般的輕蔑。
“托馬斯管家,考覈結束了。”
蘇晚開口。
字正腔圓的英語從她唇齒間流瀉而出。
不再是平時那種軟糯怯懦的音調。
而是純正、流利、帶著高高在上疏離感的倫敦腔。
托馬斯的臉色變了變。
他引以為傲的就是自己一口標準的牛津腔。
那是他這輩子用來標榜貴族身份的保護色。
蘇晚接下來的話,直接將他的遮羞布撕了個粉碎。
“您剛纔那番訓話,發音很努力。”
蘇晚語氣平緩,卻字字如刀。
“長母音拖得太黏糊,子音濁化得十分生硬。”
“這種刻意模仿上流社會的拿腔拿調裡……”
她頓了頓,紅唇吐出冰冷的審判。
“其實夾雜著非常明顯的、泰晤士河口貧民窟的泥巴味。”
周圍的女仆們嚇得臉色慘白。
誰都知道,托馬斯管家最忌諱彆人提他的出身。
他確實不是什麼純正的貴族血脈。
幾十年前,他隻是個在倫敦東區臭水溝裡要飯的流浪兒。
是上上代家主發善心,才把他撿回了古堡。
蘇晚根本不在乎周圍人的恐懼。
她那雙失去焦距的眼睛,彷彿能看穿這個老頭偽善的靈魂。
“想教霍爾斯家族的規矩?”
“不如先去洗洗你那條散發著下水道臭味的舌頭。”
殺人誅心。
這是徹頭徹尾的降維打擊。
不光在肢體儀態上把這個老東西踩在腳下。
更在文化和階層認知上,將他剝皮抽筋。
托馬斯感覺胸口彷彿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
他這輩子最想洗刷的貧民窟烙印。
被一個東方來的盲女,在大庭廣眾之下無情地扒了出來。
他氣得渾身發抖,手指痙攣般地握緊了戒尺。
胸腔裡的血液瘋狂翻滾。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褪去了偽善的管家麵具。
暴露出毒蛇一般陰冷怨毒的殺意。
他要這個瞎子死。
而且必須死得身敗名裂,受儘屈辱。
走廊裡死寂得連掉根針都能聽見。
古堡外突然傳來一陣尖銳刺耳的聲響。
那是大排量跑車引擎瘋狂轟鳴的聲音。
引擎聲囂張地撕裂了莊園的寧靜,一路衝到了古堡大門前。
刺耳的刹車聲響起。
緊接著是跑車車門粗暴開合的動靜。
今天霍爾斯不在古堡。
幾位平日裡遊手好閒、囂張跋扈的家族旁支少爺,結伴來訪。
托馬斯聽著外麵的喧鬨聲。
腦海中那個惡毒的念頭,像野草一樣瘋狂滋長。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眼底的殺機。
那幾位少爺,可是出了名的紈絝和暴虐。
要是把這個瞎眼的絕品尤物,推到他們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