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她問了他很多問題。可他很少回答。“你多大了?”她問。沉默。“你家在哪裡?”她問。沉默。“你為什麼當刺客?”她問。還是沉默。。他不說話,她就自己說。說西山的雲海,說那棵萬年古鬆,說白鶴夫婦怎麼孵蛋,說青牛和赤狐怎麼一起采果子。她說了很多很多,說到嗓子啞了,就停下來喝口水,然後繼續說。,也不迴應她。隻是聽著,麵無表情地聽著。,每次她說“王母”“西山”“仙鶴”這些詞時,他的耳朵會微微動一下。很輕微,不注意根本看不出來。可她看見了,心裡就偷偷高興。。,他們在一座破廟裡歇腳。,屋頂漏了幾個洞,月光從洞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塊塊光斑。神像早就倒了,隻剩半截底座,上麵落滿了灰。牆角堆著乾草,大概是以前有人在這裡過夜留下的。,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抱著膝蓋,看月光。,照進破廟,照在他臉上。她偷偷看他,看他的眉眼,看他的鼻梁,看他的嘴唇。,眉頭還是皺著的,像在想什麼不高興的事。嘴唇緊抿著,抿成一條倔強的線。臉上的傷已經結痂了,幾道細細的疤痕交錯著,在月光下看得分明。
他的睫毛很長,比她見過的任何人的都長。閉著眼睛時,睫毛覆下來,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那陰影隨著他的呼吸輕輕顫動,像蝴蝶的翅膀。
她看得入了神。
忽然,他睜開眼睛。
四目相對。
她嚇了一跳,連忙移開目光,假裝在看屋頂的破洞。可心跳怦怦的,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看什麼?”他問。聲音沙沙的,帶著剛醒來的慵懶。
“冇……冇看什麼。”她說,臉有些燙,“我看月亮。”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屋頂的破洞,冇有說話。
沉默了一會兒,她忍不住又開口。
“無影。”她喊他的名字。
“嗯?”
“你真的冇有名字嗎?無影……不像是名字,像是代號。”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就是代號。”
“那以前呢?以前叫什麼?”
“冇有以前。”
她愣住了。
“冇有以前?什麼意思?”
他冇有回答。
她想了想,換了個問題:“你是在等人?那……你要等的那個人,是誰?”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
很輕微,但她感覺到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開口,聲音很低,低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小師妹。”
“小師妹?”她眨眨眼,“是你師妹嗎?你們一起長大的?她在哪裡?你為什麼不去找她?”
一連串問題丟擲去,他卻冇有再回答。
他隻是看著某個方向,目光空洞,像在想很遠很遠的事情。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可她覺得,那裡麵有一種很深很深的東西。
是悲傷嗎?是思念嗎?還是彆的什麼?
她看不懂。
她隻是忽然覺得,心裡有點酸。
“那……”她小聲問,“她好看嗎?”
他回過神,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冇有回答她的問題,卻讓她心跳又漏了一拍。
然後他移開目光,說:“睡吧。”
她張了張嘴,想再問點什麼,又不知道該問什麼。隻好“哦”了一聲,靠著牆,閉上眼睛。
可睡不著。
她偷偷睜開一隻眼,看他。他已經重新閉上了眼睛,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安靜得像一幅畫。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也閉上眼睛,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時,她發現自己靠在他肩膀上。
她嚇了一跳,猛地坐起來。臉騰地紅了,紅到耳根。
他睜開眼,看了她一眼,什麼都冇說,站起來往外走。
她愣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背影挺拔,肩很寬,腰很窄,走起路來步子很穩。明明是受過重傷的人,可走路時一點都看不出來。
她忽然想起剛纔靠在他肩膀上的感覺。溫溫的,硬硬的,還有一點點……安心。
她甩甩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站起來追上去。
“等等我!”
他放慢了腳步,等她追上,然後繼續走。
她走在他旁邊,偷偷看他。他的側臉也很好看。眉骨高,鼻梁挺,下巴的線條很硬,像刀刻出來的。他走路時目視前方,很少轉頭,很少看旁邊的東西。
“你走路不累嗎?”她問。
“不累。”
“你餓不餓?我餓了。”
他停下腳步,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包袱,遞給她。
她接過來,開啟一看,是乾糧。兩塊餅,還有點肉乾。
“你什麼時候買的?”她驚訝地問。
他冇回答,繼續往前走。
她追上去,一邊啃餅一邊問:“你不吃嗎?”
“吃過了。”
“什麼時候吃的?我怎麼不知道?”
他不說話。
她也不問了,專心啃餅。餅有點硬,但挺香的。她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看周圍的風景。
走了幾天,她已經漸漸習慣了人間。天很藍,樹很綠,花很香,鳥叫得很好聽。可她還是有很多不懂的地方。比如,那些人為什麼要打架?為什麼有人騎馬有人走路?為什麼有的房子大有的房子小?
她問無影。無影沉默了一會兒,說:“因為人心不一樣。”
“人心不一樣?”她歪著頭,“怎麼不一樣?”
他看著她,忽然問:“你知道什麼是人心嗎?”
她想了想,說:“不知道。”
他又問:“你知道什麼是善惡嗎?”
她搖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彆問了。知道了反而不好。”
她不明白。可她冇有再問。
又走了幾天。
她發現他走的路越來越偏,專門挑冇人的地方走。山野、樹林、荒原,哪裡冇人走哪裡。她問為什麼,他說:“不想惹麻煩。”
她點點頭,不再問了。
有一天,他們經過一片樹林。樹林很密,遮天蔽日的,光線暗得像傍晚。她走在他後麵,忽然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他回頭,一把扶住她。
他的手很大,很穩,握著她手臂的地方傳來一陣溫熱。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離她那麼近,近得她能看清裡麵的紋路。那紋路像蛛網一樣,密密麻麻,深深淺淺,每一道都藏著故事。
她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著,很久很久。
然後他鬆開手,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跳得厲害。剛纔那一瞬間,她好像在他眼睛裡看見了什麼。那是什麼?是擔心嗎?還是彆的什麼?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那一刻,她的心好像漏跳了一拍。
從那以後,她開始注意他的一舉一動。
他走路時步子很大,可她跟得上。他吃飯時很快,三兩下就吃完,然後等著她。他睡覺時很淺,一點動靜就會醒,醒了就再也不睡,坐著到天亮。
他話很少,可偶爾會問她一句“餓不餓”“累不累”。問完就不說話了,可她心裡暖暖的。
他的傷漸漸好了。那道傷口結了痂,痂掉了,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那道疤從鎖骨一直拉到胸口,看著觸目驚心。她有一次無意中看見,愣了很久。
他察覺到她的目光,拉上衣襟,遮住了。
她問:“疼嗎?”
他說:“不疼了。”
她點點頭,冇再問。可心裡在想,那時候一定很疼吧。
有一天,他們走到一個湖邊。湖水很清,清得能看見底。她蹲在湖邊洗臉,忽然看見水裡有兩個倒影——一個她的,一個他的。
他站在她身後,也看著水麵。
她抬頭,看見他的臉倒映在水裡。水波微微晃動,他的臉也跟著晃動,像一幅畫在水裡暈開。
她忽然說:“無影,你笑過嗎?”
他冇有回答。
她又說:“我想看你笑。”
他還是冇有說話。
她轉過身,看著他。他站在陽光下,陽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臉上的每一道線條。那線條太硬了,硬得讓人心疼。
她忽然伸出手,想去摸摸他的臉。
手剛伸到一半,他後退一步,躲開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會兒,訕訕地收回來。
“對不起。”她小聲說。
他看著她,目光複雜。然後他說:“走吧。”
轉身就走。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酸酸的。她不知道為什麼酸,可就是酸。
後來她又問了很多問題。
問他的過去,他不說。問他的師門,他不說。問他為什麼要當刺客,他還是不說。
可有一次,她問:“你要等的那個人,她喜歡你嗎?”
他愣住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開口,聲音很低,低得像歎息。
“不知道。”
她又問:“那你喜歡她嗎?”
他冇有回答。
可她看見了。看見他的眼睛裡有光閃了一下。那光很微弱,可她還是看見了。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心裡有一個人。那個人很重要,重要到他願意用一生去等。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有點酸,有點澀,還有點說不清的滋味。
可她什麼都冇說。
她隻是繼續跟著他走,繼續和他說話,繼續偷偷看他。她想,這樣就很好了。能看見他,能和他說話,能走在他旁邊——這樣就很好了。
至於彆的,她不敢想。
有一天晚上,他們露宿在山洞裡。山洞不大,剛好夠兩個人擠著睡。她靠著牆,他靠著另一麵牆,中間隔著一堆篝火。
篝火劈啪響,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她透過火光看他,看他的側臉,看他閉著的眼睛,看他長長的睫毛。
她忽然說:“無影。”
他冇有睜眼,但“嗯”了一聲。
“你說,真心是什麼?”
他睜開眼睛,看著她。
她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說:“我來人間,就是為了找真心。可我不知道真心長什麼樣。你見過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見過。”
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什麼樣?”
他想了想,說:“看不見,摸不著。可你知道它在的時候,心會跳。”
她愣住了。
“心會跳?”
“嗯。”
她低頭,捂住自己的心口。心在跳,砰砰的,跳得很有力。
“那……”她小聲問,“我現在心跳得很快,是因為什麼?”
他冇有回答。
隻是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說:“睡吧。”
她“哦”了一聲,躺下來,閉上眼睛。
可心跳還是很快。快得像要從胸口蹦出來。
她偷偷睜開一隻眼,看他的方向。他已經閉上眼睛了,火光映在他臉上,安靜得像一幅畫。
她想,原來心會跳,是因為這個嗎?
她不懂。
可她好像,有點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