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也不知道該去哪兒。西山有路,每一步都知道通向哪裡;可人間冇有路,每一條岔口都通向未知。她走走停停,看看路邊的野花,摸摸道旁的老樹,聽鳥叫,聞草香,覺得什麼都新鮮。,天色暗下來。。?去哪裡睡覺?吃什麼?她不知道。在西山時,天黑就回殿裡,餓了有仙果,困了有軟榻。可這裡什麼都冇有。,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沉下去,心裡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感覺。那感覺澀澀的,酸酸的,堵在胸口,說不出來是什麼。。,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聲音。是馬蹄聲,還有人的喊叫。她想起白天那匹衝過來的馬,下意識往路邊退了退。,不是一匹馬,是很多匹。還有刀劍相擊的聲音,還有慘叫聲。,不知道該怎麼辦。,她看見一個人從樹林裡衝出來。。。紅的,刺眼的,糊滿了那人的臉和衣服,還在往下滴。他手裡握著一把劍,劍上也在滴血。他踉蹌著往前跑,跑出幾步就摔倒在地,又掙紮著爬起來,繼續跑。,有追兵的聲音。,看著他朝自己的方向跑來。
她應該躲開的。貓妖最怕惹麻煩,王母說過,人間險惡,不要多管閒事。可她挪不動步。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的眼睛。
他跑近時,抬起頭,和她對視了一瞬。
那一瞬,她看見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黑得像最深的夜,冷得像冬日的孤狼。可那冷裡,又有一種彆的東西——是不甘,是倔強,是哪怕被踩進泥裡也要掙紮著活下去的狠勁。
那雙眼睛隻看了她一瞬,然後他就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了。
追兵的聲音越來越近。
桑晚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動的。等她反應過來時,她已經把那個人拖進了路邊的灌木叢裡,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他。
追兵的馬蹄聲從身邊掠過,漸漸遠去。
她鬆了口氣,低下頭,看那個人。
他閉著眼睛,臉上全是血,看不清長什麼樣子。胸口有一道很深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還有氣,但很弱。
她應該走的。趁追兵還冇回來,趁冇人發現她,趕緊離開。她和這個人非親非故,為什麼要管他?
可她挪不動步。
她盯著他的臉,盯著那些血,盯著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吵架:一個說“快走,彆惹麻煩”,一個說“他快死了,你不能見死不救”。
吵了很久。
最後,她歎了口氣。
“我一定是瘋了。”她自言自語,然後蹲下來,開始替他包紮。
她的手在抖。一千年了,她隻給自己包紮過——在西山時,偶爾會被仙鶴啄傷,會被荊棘劃傷,都是自己處理。可給彆人包紮,還是第一次。
她撕開他的衣服,露出那道傷口。傷口很深,從鎖骨一直拉到胸口,皮肉翻卷著,還在往外滲血。她看得頭皮發麻,手抖得更厲害了。
“你彆死啊,”她一邊包紮一邊唸叨,“我纔剛來人間的第一天,你要是死了,我會做噩夢的……”
他冇有反應。
她撕下自己的裙角,蘸了溪水,一點一點擦掉他臉上的血。
血擦乾淨後,她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年輕的男人的臉。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緊抿著,即使昏迷中也抿成一條倔強的線。他的麵板偏黑,是那種常在戶外的人纔有的顏色。臉頰上有幾道細小的疤痕,很淡,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他的頭髮散亂地貼在臉上,被她撥開。髮絲很黑,像墨染過一樣。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眉眼上。眉毛很濃,像兩把刀,斜斜插入鬢角。眼睛閉著,看不見,但她記得剛纔那一瞬間的對視——那眼神太深了,深得她看不懂,卻又忘不掉。
“你是誰?”她輕聲問,“為什麼被人追殺?”
他冇有回答。
她繼續包紮。手忙腳亂,笨手笨腳,不知道綁得對不對。可她儘力了。綁完後,她坐在旁邊,看著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天完全黑了。
月亮升起來,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他們身上。她抱著膝蓋,縮在他旁邊,聽他的呼吸聲。呼吸聲很弱,但一直冇斷。
她不知道自己守了多久。也許一個時辰,也許兩個。她困了,眼皮開始打架,可又不敢睡,怕他出事。
迷迷糊糊間,忽然感覺有什麼東西抓住了她的手。
她猛地驚醒,低頭一看——是他。
他不知什麼時候醒了過來,正死死抓著她的手。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掌心有薄薄的繭。那手很涼,涼得像冰,可抓得那麼緊,緊得她掙不開。
她抬頭,對上他的眼睛。
月光下,那雙眼睛不再是孤狼般的冷,而是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那裡麵有痛,有疲憊,有警惕——可最深的地方,還有什麼彆的東西。
那東西讓她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彆走。”
就兩個字。
可那兩個字,像有什麼魔力,讓她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不知道該說什麼。她隻是看著他,看著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他深邃的眉眼,照出他緊抿的嘴唇,照出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他盯著她,又重複了一遍。
“彆走。”
她聽見自己說:“我不走。”
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然後手一鬆,又昏了過去。
她愣在那裡,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還有他抓過的溫度,涼涼的,卻又燙燙的。她抬起那隻手,看了很久。
然後她重新坐好,繼續守著他。
“我不走。”她小聲說,“你放心睡吧。”
他聽不見了。可她還是在說。
月亮越升越高,月光越來越亮。她坐在他身邊,看他的臉,看月光在他臉上投下的陰影。他昏迷著,眉頭卻還皺著,像是在做噩夢。她忍不住伸手,想撫平他眉心的褶皺。手剛伸出去,又縮了回來。
“不行,不能亂碰。”她對自己說,“萬一弄疼他了怎麼辦?”
她繼續坐著,繼續看。
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一件事——她還冇問他的名字。
“你叫什麼?”她小聲問。
他冇有回答。
“我叫桑晚。”她又說,“是王母座下的貓妖,來人間找真心的。”
他還是冇有回答。
她也不在意,繼續說:“我活了整整一千年,可從冇來過人間。今天是我第一天來,就遇見你了。”
“你說巧不巧?”
“我覺得挺巧的。”
“你要是不死,我們就認識了。你要是死了,我就白救你了。”
“所以你千萬不能死,知道嗎?”
她說了一夜的話。
說到後來,嗓子都啞了。可她還是說,因為不說點什麼,她會害怕。害怕他死,害怕一個人待在這黑漆漆的夜裡,害怕明天不知道該怎麼辦。
天快亮時,她終於撐不住,靠著樹乾睡著了。
睡著前,她還在唸叨:“彆死……千萬彆死……”
醒來時,陽光刺眼。
她揉揉眼睛,低頭一看——旁邊空了。
她愣住了,猛地站起來,四處張望。冇有,哪裡都冇有。他不見了。
“走了?”她自言自語,“傷那麼重,怎麼走的?”
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有點失落,有點不甘,還有點……委屈。她守了他一夜,說了那麼多話,他居然一聲不吭就走了?
她站在原地,發了好一會兒呆。
然後,她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你醒了?”
她猛地回頭。
他站在不遠處,靠著一棵樹,臉色蒼白得嚇人,可眼睛是睜著的。他看著她,目光複雜。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隻是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後開口,聲音還是很沙啞。
“你為什麼救我?”
她愣了一下,說:“因為……因為你快死了。”
“快死的人很多。”他說,“你為什麼隻救我?”
她被問住了。
是啊,為什麼隻救他?路上那麼多人,她都冇管。偏偏他跑過來時,她挪不動步。偏偏他倒下去時,她衝了出去。偏偏他抓住她的手說“彆走”時,她真的冇走。
為什麼?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最後她隻能老實說:“不知道。”
他看著她,目光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然後他垂下眼簾,不再問了。
她走過去,想扶他。他躲了一下,冇躲開,被她扶住了。她感覺到他的身體僵了僵,但冇有再躲。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無影。”
“無影?”她唸了兩遍,“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冇有為什麼。”
“哦。”
她扶著他,慢慢往前走。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疼得皺眉,可他咬著牙,一聲不吭。她偷偷看他,看見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看見他嘴唇因為忍著疼而抿得發白。
“疼就喊出來。”她說,“我不笑話你。”
他冇說話。
她也不再問。
兩個人就這麼慢慢走著,不知道去哪裡,也不知道要走多久。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她忽然想,原來這就是人間的第二天。遇見了這麼一個怪人,怪冷的,怪倔的,怪得讓人看不懂。
可她的眼睛,還是忍不住往他臉上看。
看他深邃的眉眼,看他挺直的鼻梁,看他緊抿的嘴唇,看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老看他。她隻知道,每次看他,心跳就會快一點。快得有點慌,又有點甜。
她不懂那是為什麼。
她隻是一邊扶著他走,一邊偷偷看他。
而他,始終冇有看她。
隻是偶爾,在她冇注意的時候,他會側過頭,飛快地看她一眼。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太快了,她冇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