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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耗費畢生所學,將陸則安從鬼門關前拽了回來。
他在道觀的硬板床上昏睡了整整七天。
醒來時,身上那些可怖的傷口已經被簡單處理過,纏著粗糙的布條,依然火辣辣地疼。
卻比不上心口那片空洞的萬分之一。
老道端來一碗黑糊糊的湯藥:“命撿回來了,以後的路,自己選。”
陸則安冇有接藥,隻是緩緩轉過頭:
“大師,她最後說‘自有天意’,是不是連恨,都不願給我了?”
老道沉默片刻,將藥碗放在他手邊:
“執著於她恨不恨你,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執著?施主,該放下了。”
放下?
陸則安閉上眼。
蘇瑾最後那平靜到近乎慈悲的目光,清晰得如同昨日。
冇有恨,冇有怨,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和釋然。
她連恨,都懶得恨他了。
這纔是最徹底的懲罰。
他在道觀又住了半個月。
傷好得差不多了,能下地走路了。
離開那天,老道送他到觀門口。
“施主,”老道最後叮囑道,“她既說‘自有天意’,你便順其自然吧。強求來的,終究不是你的。”
陸則安深深鞠躬:“謝大師。”
他下山,回到城市。
冇有回公司,冇有回彆墅。
他直接去了律師事務所。
召來最信任的律師團隊,簽署了一係列複雜但滴水不漏的法律檔案。
個人名下超過百分之八十的財產,悉數轉入“蘇瑾慈善基金會”。
基金會章程第一條明確規定:該基金會的首要使命,是確保蘇瑾父母享有最高品質的晚年生活,任何情況下不得挪用。
律師小心翼翼地問:“陸總,您是否需要保留一部分”
“不必。”陸則安聲音平靜,“這些本就是蘇家當年支援我起步的資本,以及她應得的。我留一點夠基本生活即可。”
他動用了陸氏所有剩餘的影響力,在一個寧靜的午後,舉辦了一場低調但極為隆重的追思會。
地點是蘇瑾生前最喜歡的海棠花園。
受邀者不多,都是真正與蘇瑾有過交集、珍視她的人。
追思會上,冇有陸則安的懺悔演講。
隻有一份詳實的資料冊,靜靜放在每位賓客手邊。
裡麵記錄了蘇瑾無數的美好瞬間。
她資助過的學生寫給她的感謝信,她參與過的慈善活動照片,朋友們回憶她的文字。
而曾經潑在蘇瑾身上的所有汙水,也在這裡被徹底洗淨。
追思會結束時,陸則安站在花園門口,對每一位離開的賓客鞠躬致謝。
最後一個離開的是蘇瑾大學時最好的朋友。
她走到陸則安麵前,紅著眼眶看了他很久。
最後隻說了一句:
“陸則安,她曾經真的很愛你。”
陸則安喉嚨哽住,說不出話。
隻能深深鞠躬。
朋友歎了口氣,走了。
處理完這一切,陸則安彷彿被抽空了最後一絲力氣。
一個清晨,他揹著一個簡單的行囊,離開了這座承載了他半生榮耀與全部罪孽的城市。
冇有目的地。
就像一片脫離了枝頭的枯葉,隨風飄蕩。
他去了很多地方。
戈壁的荒原,星空低垂如幕,他想起蘇瑾曾說想看真正的銀河;
江南的雨巷,青石板路濕滑,他想起她愛在雨天靠窗讀書;
西南的雪山,寒風刺骨,他想起她怕冷卻總想去雪地打滾的嬌憨模樣
每一個她曾嚮往或提及的地方,他都去走一遍。
冇有享受,隻有一種近乎自虐的沉浸。
彷彿這樣,就能離那個被他弄丟的女孩,近一點點。
身體在奔波中時好時壞。
刀山火海留下的隱疾,加上長期的情緒壓抑,讓他的健康每況愈下。
但他不在乎。
贖罪的路,纔剛剛開始。
而餘生,都將是對這場錯誤的漫長償還。
一年後,他最終在南方那座海濱小城停了下來。
這是蘇瑾最後離開世界的地方。
他在海邊租了一間簡陋的石屋,開始了一種規律到刻板的生活:
清晨去海邊散步,上午閱讀或整理資料,下午寫作,黃昏時再次走到海邊,坐在同一塊礁石上,望著海平線發呆,直到星光初現。
他開始寫一本書。
取名《懺悔錄》。
事無钜細地記錄他與蘇瑾的十五年。
從兩小無猜到青春愛戀,從並肩創業到婚姻生活,再到他如何被新鮮感誘惑,如何偏聽偏信,如何一次次用冷漠和傷害將她推開,如何在最後關頭選擇了逃避。
每一個甜蜜的細節,如今回憶起來都像沾了蜜的毒藥;
每一次他造成的傷害,書寫時都如同用鈍刀再次淩遲自己的心臟。
他寫得很慢,很痛苦。
時常寫著寫著就不得不停下來,因為淚水模糊了視線,或是因為心臟傳來窒息般的絞痛。
但寫這本書,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支點。
彷彿隻有將這一切白紙黑字地釘在恥辱柱上,他纔有資格繼續呼吸。
書寫完的那天,他帶著厚厚的書稿,去了蘇瑾的墓地。
將書稿一頁一頁燒掉。
火光跳躍,紙灰飛舞。
“阿瑾,”他對著墓碑輕聲訴說,“你看,我都寫下來了。”
“我的罪,一樁一件,都記在這裡。”
“下輩子如果還有下輩子,你看到這本書,就知道要躲我遠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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