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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那年秋天,他加入了“蘇瑾慈善基金會”下屬的偏遠山區醫療援助專案,成為一名冇有任何特殊待遇的誌願者。
他負責最繁瑣的藥品管理、最辛苦的巡迴出診,哪裡需要就去哪裡。
孩子們卻莫名地喜歡這個總是皺著眉、眼神憂鬱的“陸叔叔”。
他雖然話少,但給孩子檢查時動作格外輕柔,口袋裡總會揣著一些基金會分發的小糖果,悄悄塞給怕疼的孩子。
隻有在麵對孩子們純真的笑容時,他死寂的眼底,纔會掠過一絲微弱的光芒。
旋即又沉入更深的寂寥。
第五年,他的身體終於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警報。
長期的抑鬱寡歡、近乎自我虐待的忽視、早年創業時積攢的勞損、以及刀山火海留下的隱疾,如同潛伏的暗流,彙整合洶湧的浪潮,將他徹底擊垮。
一個尋常的午後,他忽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眼前一黑,便從椅子上滑落,徹底失去了意識。
醒來時,已躺在小城醫院的病床上。
醫生拿著檢查報告進來,眉頭緊鎖:
“陸先生,你的身體很奇怪。”
“從各項指標看,你並冇有器質性的絕症。但是,你的身體機能,呈現出一種‘放棄’的狀態。”
“陸先生,醫學上有時很難解釋,但你的身體,似乎冇有太強烈的求生意誌。”
陸則安聽完,臉上冇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隻是極輕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謝謝醫生。”
他拒絕了住院深入治療的建議,堅持回到了海邊的石屋。
幾天後,一位相熟的基金會工作人員來到石屋,帶來一個素雅的信封。
裡麵冇有信紙,隻有一張便箋,上麵是蘇母工整的字跡:
“小瑾墓前的海棠,今年開得很好。”
陸則安握著那張薄薄的紙,指尖輕顫,長久地凝視著那行字。
窗外海風嗚咽,他卻彷彿聽見了另一層無聲的言語。
他明白。
這不是寬恕的宣言,卻是一道安靜的許可。
許可他繼續記得,許可他以某種方式,繼續在場。
他喚來一直幫他處理事務的助理:
“以後,每年清明、小瑾生日、還有海棠花開的時候,替我去看看她。”
“墓前總要有花,要新鮮的。她喜歡白色百合,也喜歡海棠。”
“若她父母願意也代我問聲好。”
助理紅著眼眶點頭,記下每一句囑咐。
陸則安冇有說“替我掃墓”,他說的是“替我去看看她”。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年年去了。
但他希望有人能代替他的眼睛,繼續注視那片她長眠的土地。
代替他的雙手,為她拂去碑前落葉,獻上一束花。
他安排得細緻而平靜,彷彿隻是在交代一件尋常的家事。
隻有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心底洶湧的、酸楚的慰藉。
他終究冇有被徹底驅逐出她的世界。
哪怕隻是以這樣的方式,哪怕隻是通過彆人的眼睛。
他意識昏沉的時間越來越多。
又是一個黃昏,陸則安慢慢走出石屋,來到那塊他坐了無數次的礁石上。
夕陽將海麵染成金紅。
波濤起伏,潮聲陣陣。
他望著蘇瑾“幻影”曾出現過的方向,輕輕開口,彷彿在與某個看不見的人做著最後的交談:
“阿瑾,他們都說我該贖罪,該活著。”
“我試了。寫我們的故事,一字一句,都是淩遲。幫那些像你一樣善良卻困苦的人,走過你曾想看的千山萬水。”
“可是阿瑾”
他頓了頓,眼中浮起深深的眷戀與疲憊。
那是一種走到生命儘頭、終於可以卸下所有枷鎖的釋然。
“冇有你的世界,太長了。”
“長到,每一個日出日落,都是煎熬。長到,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悔恨的鈍痛。”
夕陽最後一抹餘暉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深邃而柔和的輪廓。
他的目光投向遙遠的海平線,彷彿穿透了時空,看到了彼岸。
“下輩子”
他微微揚起唇角,露出一個無比溫柔的笑容。
帶著孩子般的祈盼和曆經滄桑後的了悟。
“換我先遇見你。”
“換我等你一輩子。”
“把所有虧欠的時光,都補給你。”
“把所有錯過的美好,都捧給你。”
“好不好?”
海浪聲輕柔地拍打著礁石,溫柔地包裹住他越來越低的餘音。
他的身影靜坐在礁石上,望向遠方的目光平和又專注。
彷彿真的看到了他所期盼的相遇。
他的頭,緩緩地靠在了身後冰冷的礁石上。
最終,他閉上了眼睛。
嘴角那抹溫柔的弧度,未曾散去。
海浪依舊,潮起潮落。
彷彿在說: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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