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凡的槍尖微微下壓，指節發白。
那從地底爬出的人與他麵容相同，隻是更蒼老，嘴角掛著乾涸的血痕。
“我是你走過的路。”那人開口，“也是你將踏進的墳。”
龐博握緊鐵棍，站在葉凡側後方三步處。
他的呼吸粗重，肩頭滲血未止。
天驕聯盟七人分散站位，箭已上弦，符引在手。
南窪俘虜蜷縮成團，無人敢動。
葉凡盯著對方掌心裂痕。
那道傷，是他三年前在紫山留下的舊創。
位置分毫不差。
“我不認識你。”葉凡說。
“你會認識。”那人緩緩起身，一步跨出裂縫。
“因為你的每一步，我都走過。”
龐博低聲道：“葉凡，山口有動靜。”
所有人轉頭。
遠處碎石帶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緩，踏在殘岩上發出輕響。
葉凡眼角餘光掃去。
一道身影自峽穀入口走來。
灰袍染塵，衣角破損，身形清瘦。
華雲飛停在十丈外，負手而立。
他目光掃過全場：高台上的葉凡、地底爬出的“葉凡”、癱倒的太古族主將、看守俘虜的天驕。
臉上無悲無喜。
“華雲飛？”葉凡出聲。
“是我。”
“你來做什麼？”
“路過。”
“路過？”龐博冷笑，“這種地方也能路過？”
華雲飛沒答。
他視線落在地底裂縫旁的“葉凡”身上，眉頭微不可察地一動。
隨即又恢復平靜。
“你們快贏了。”華雲飛說。
“是快贏了。”葉凡握槍的手紋絲不動。
“但還沒贏完。”
“那個是你？”華雲飛指向地底之人。
“我不知道。”
“可他認得你。”
“你也認得我。”
華雲飛沉默片刻。
“我見過像你的人。”
“在哪？”
“很多年前。”
“然後呢？”
“死了。”
葉凡瞳孔微縮。
“你怎麼死的？”
“不是我死的。”華雲飛看著他，“是他。”
地底那人忽然笑了。
笑聲沙啞，像是從土裏擠出來的。
“華雲飛，你還記得我？”
華雲飛眼神變了。
不再是漠然，而是某種深藏的警惕。
“你不是他。”
“我是誰，由你說？”
“你不是當年那個。”
葉凡插話：“你們認識？”
“不認識。”地底之人說。
“認識。”華雲飛同時開口。
兩人對視。
空氣驟然凝滯。
龐博低吼：“葉凡，小心！”
華雲飛抬起右手。
掌心朝上，無動作，也未催動靈力。
但他氣息變了。
如深潭封冰，不見波瀾，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葉凡感到胸口一沉。
不是攻擊，也不是威壓。
是一種……熟悉感。
就像他曾站在某座山巔，麵對一片無星夜空。
那時天地無聲，萬物俱寂。
而現在，這種感覺回來了。
“你修的是什麼功法？”葉凡問。
“沒有名字。”
“師承何門？”
“無門。”
“那你為何出現在這裏？”
華雲飛終於看向葉凡。
眼神複雜，似有千言，最終隻吐出兩字：“等你。”
“等我？”
“不是為你。”
“為誰？”
“為這件事有個結果。”
地底那人咧嘴一笑：“華雲飛，你還是不敢說真話。”
“你也不配聽真話。”
葉凡冷聲：“你們兩個，到底想幹什麼？”
“我不想幹什麼。”華雲飛說。
“我想。”地底之人說，“我要他死。”
葉凡抬槍指向地底之人：“你憑什麼？”
“憑我知道你怕什麼。”
“我怕什麼？”
“怕這條路走不通。”
“怕回頭時，身後沒人。”
“怕你拚命護住的一切，最後成了別人的墊腳石。”
葉凡手指收緊。
這些話，是他夜裏獨自想過無數次的念頭。
從未對任何人講過。
“你怎麼會知道？”
“因為我就是你。”
“我不是你。”
華雲飛突然開口：“他說的不全是假話。”
“那你信他是我？”
“我不信他是你。”
“你信什麼？”
“我信你還沒走到終點。”
“那你就該站在我這邊。”
華雲飛搖頭。
“我不站任何一邊。”
“那你來幹什麼？”
“來看。”
“看什麼？”
“看你會不會重複他的錯。”
“哪個他？”
“死在紫山的那個。”
葉凡猛地抬頭。
“紫山的事，外人不知。”
“我不是外人。”
“你是誰派來的？”
“沒人派我。”
“那你怎知紫山之秘？”
華雲飛閉眼片刻。
再睜眼時，眸中似有火光一閃即逝。
“因為我也進去過。”
“出來時，隻剩半條命。”
龐博厲喝：“葉凡，別聽他扯！這兩人一個比一個邪門！”
天驕聯盟一人鬆了口氣：“華前輩來了也好，至少多一分戰力。”
另一人低聲：“可他沒動手的意思……”
華雲飛不理眾人。
他盯著地底之人，聲音低了幾分：“你本不該出來。”
“可我出來了。”
“代價是什麼？”
“你猜不到。”
葉凡忽然道：“你說我三年前在紫山受傷，怎麼受的？”
“你為救一個女人，硬接大能一掌。”
“她是誰？”
“你不記得了。”
“可我記得。”
葉凡沉默。
那件事，他確實不願回想。
那一掌幾乎廢了他的經脈，也讓他第一次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能逆天改命。
“你為什麼幫我？”葉凡問華雲飛。
“我沒幫你。”
“那你攔我敵人？”
“我沒攔。”
“那你現在站在這裏算什麼？”
華雲飛終於向前邁了一步。
塵土在他腳下揚起，又緩緩落下。
“我隻是不想讓事情變得更糟。”
“它已經夠糟了。”
“還沒到最糟的時候。”
“什麼時候纔是？”
“當你開始相信他就是你的時候。”
地底之人緩緩站直。
“華雲飛，你怕的不是我。”
“你怕的是你自己。”
“你怕有一天，你也會變成這樣——孤身一人，從地底爬出，隻為告訴後來者：別走了。”
華雲飛臉色終於變了。
“閉嘴。”
“你不讓我說話，他們就不知道了？”
“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你曾在第九次輪迴中放棄。”
“住口！”
葉凡聽得心頭一震。
輪迴？第九次？
這些詞不該出現在這裏。
“你們說的每一句，我都記下了。”葉凡說。
“隨你。”華雲飛恢復冷淡，“隻要你不信。”
龐博低聲道：“葉凡，他在拖延時間。”
“拖誰的時間？”
“不知道。”
“但我能感覺到——還有人要來。”
華雲飛看了龐博一眼。
“你比以前敏銳了。”
“你認識我？”
“不認識。”
“那你什麼意思？”
華雲飛不再回答。
他靜靜站著，像一尊石像。
風掠過峽穀，吹動他殘破的衣袍。
葉凡盯著他。
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既不幫敵，也不助友。
他知道太多不該知道的事。
卻又不肯多說一句。
地底之人忽然抬手，指向華雲飛。
“你等著看的那個人，不是他。”
“是誰？”
“是你自己。”
華雲飛終於動容。
他第一次露出驚色。
隨即迅速掩去。
“你說夠了。”
“我說的才剛開始。”
葉凡猛然舉槍。
“都閉嘴！”
“今天的事，必須有個說法。”
“否則——”
他槍尖轉向華雲飛。
“你先死。”
華雲飛看著槍尖，輕輕搖頭。
“你可以殺我。”
“但你殺不完真相。”
風停了。
火堆熄滅最後一縷火星。
整個峽穀陷入死寂。
遠處山口，一片烏雲悄然遮住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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