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凡的槍尖停在半空，指節發白。
華雲飛站在十丈外，灰袍染塵，氣息如冰封深潭。
峽穀死寂，連火堆最後一縷火星也熄了。
烏雲壓頂，遮住日光，風掠過斷岩，吹起碎石。
姬皓月就是從那片陰影裡走出來的。
腳步沉穩，衣袍獵獵，未帶隨從，未召靈力。
他立於入口高崖，目光掃過全場：
葉凡持槍立於高台，龐博守其側後，天驕聯盟箭在弦上，南窪俘虜蜷縮成團。
他的視線在華雲飛臉上短暫停留，又緩緩移向葉凡。
葉凡緩緩收回指向華雲飛的槍尖。
轉而盯住姬皓月。
眼神由警覺轉為深思。
過往交集在腦中閃現——北域初遇，秘境同行，也曾並肩殺敵，也曾分道揚鑣。
可此刻，他看不透對方來意。
“姬皓月。”葉凡開口，聲音低啞。
“是我。”姬皓月答。
沒有多餘字句。
也沒有靠近的意思。
“你來做什麼？”葉凡問。
“來看戰局。”
“隻是看？”
“不是插手。”
“那你站那麼高做什麼？”龐博吼道。
“看得清楚。”姬皓月說。
依舊不動。
華雲飛忽然輕笑一聲。
“又來一個不說真話的。”
“你說誰不說真話？”龐博怒目。
“兩個都說不清自己為何在此的人。”華雲飛道。
目光卻未離開姬皓月。
葉凡盯著姬皓月的眼睛。
那裏沒有敵意，也沒有善意。
隻有一片靜水般的淡漠。
他曾見過這眼神，在紫山外，姬家封鎖古路時。
“你當年放我走。”葉凡說。
“你也殺了我三名族老。”姬皓月回。
“他們攔我。”
“你非要闖。”
“現在呢？你還攔我不？”
姬皓月沉默。
風捲起他殘破的衣角。
他抬手，輕輕拂去肩頭塵土。
動作從容，像是赴一場舊約，而非入一場死戰。
“葉凡。”龐博低聲，“他在等什麼？”
“不知道。”
“可他不該在這時候出現。”
“他出現了。”
“那就得問清楚。”
“姬皓月！”龐博喝道，“你是來幫誰的？”
“我沒說要幫誰。”
“那你是不是敵人？”
“也沒說。”
“模稜兩可的話少講！”一名天驕成員怒道，“今日你若不表態，我們當你是敵！”
姬皓月終於微微抬頭。
目光掃過那名青年，又落回葉凡身上。
“葉凡，你信我嗎？”
葉凡沒答。
他想起崑崙雪原那一夜，姬皓月替他擋下大能一擊，轉身離去時背影染血。
也想起後來姬家圍剿聖體傳人的詔令，榜上有名。
“我不知你如今是敵是友。”葉凡說。
“我也沒變。”
“可局勢變了。”
“人心未必跟著局勢走。”
南窪突然傳來一聲低吼。
“姬家少主到了！”一名俘虜掙紮起身，“還有一戰之力！”
其餘重傷者紛紛抬頭，眼中燃起希望。
太古族主將撐地站起，嘴角溢血，嘶聲喊道：“姬少主！共抗外敵，他日必有厚報！”
“你們認錯人了。”姬皓月淡淡道。
“你姓姬！”那人吼。
“我也姓葉。”葉凡冷笑。
“可你不是姬家主脈！”另一人喊，“你是旁支棄子！怎會來救我們？”
姬皓月眼神微動。
但很快恢復平靜。
“我不是來救你們的。”
“那你來幹什麼？”
“看一個人。”
“誰？”
“不是你們。”
葉凡心頭一震。
他察覺姬皓月的目光正落在華雲飛身上。
兩人之間似有無形氣流湧動。
雖未動手，卻已交鋒。
“姬皓月。”華雲飛忽然開口。
“你認識我？”
“不認識。”
“可你剛纔看了我三次。”
“我看誰都三次。”
“第一次確認身份，第二次判斷實力，第三次……”
“第三次想殺誰？”華雲飛接話。
姬皓月笑了。
笑意很淡。
“你比傳聞中敏銳。”
“你也比傳聞中危險。”華雲飛說。
“我隻是個過客。”
“過客不會穿戰甲而來。”
姬皓月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靴。
那是玄鐵嵌邊的行軍戰靴，沾滿泥沙，卻無裂痕。
顯然一路疾行，而非閑逛至此。
“葉凡。”龐博握緊鐵棍，“他到底站哪邊？”
“我不知道。”
“那你信他嗎？”
“我信不了任何人。”
“包括我？”
“你例外。”
遠處，南窪殘敵已開始結陣。
雖傷痕纍纍，但仍有人催動殘餘靈力，試圖打通地底裂縫。
一人撲向漆黑棺角，手指剛觸到邊緣——
“砰！”一道符火炸開，將其掀飛。
是天驕聯盟出手了。
“誰敢動棺，殺無赦！”領頭青年厲喝。
其餘人立即補位，箭矢對準南窪每一處動靜。
姬皓月看著那截棺角，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隨即又鬆開。
他並未阻止，也未贊同。
“姬皓月。”葉凡突然問，“你怕什麼？”
“怕走錯路。”
“我的路呢？”
“我不知是對是錯。”
“可你來了。”
“來了也不代表選擇。”
華雲飛忽然道：“你第九次輪迴時，曾在崑崙斷劍。”
姬皓月瞳孔驟縮。
“你說什麼？”
“我說錯了？”
“輪迴之事，豈容妄言？”
“那你否認？”
姬皓月閉嘴。
葉凡聽得心驚。
第九次輪迴？崑崙斷劍？
這些話不該出現在這裏。
可華雲飛說了，姬皓月也變了臉色。
“你們到底知道多少？”葉凡問。
“不多。”華雲飛說。
“足夠讓你猶豫。”姬皓月接。
“我從不猶豫。”
“那你為何還不動手？”
“我在等你說真話。”
“我說的都是真話。”
“那你為何不敢提紫山第七層？”
姬皓月終於動容。
“你知道第七層？”
“我知道你進去過。”
“你也進去過？”
“我沒說。”
空氣凝滯。
連風都停了。
天驕聯盟人人屏息，龐博額角滲汗。
地底“葉凡”仍蹲在裂縫旁，未動，未語，卻緩緩抬頭。
姬皓月看向那道身影。
眼神複雜。
“他是你？”
“我不知道。”
“可他流的血，和你三年前在紫山留的一樣。”
“你怎麼知道？”
“我聞過。”
“你當時在場？”
“我不記得。”
“可我記得你倒下的樣子。”
葉凡沉默。
那段記憶他不願回想。
為救一人，硬接大能一掌，幾乎廢掉經脈。
若非狠人留下的殘念護體，他早已隕落。
“姬皓月。”葉凡問，“你當年為何幫我？”
“我沒幫你。”
“那你為何攔下追兵？”
“我攔的是他們。”
“他們是誰？”
“不該存在的勢力。”
“現在呢？還有不該存在的勢力嗎？”
姬皓月望向華雲飛。
“有。”
華雲飛冷笑。
“你終於說了句實話。”
南窪突然爆發出一陣慘叫。
數名殘敵強行合陣，欲突圍。
天驕聯盟立即反擊，符箭齊發，火網封鎖退路。
“隻殺拒降者！”葉凡下令。
聲音冷冽。
姬皓月站在高崖，未動一指。
既不助敵，也不援友。
隻是靜靜看著。
像在等一場註定降臨的風暴。
葉凡盯著他。
槍未收，心未定。
華雲飛負手而立，神情莫測。
三方分立，互不靠近，卻又彼此牽製。
遠處山口，烏雲更沉。
不見日光，不見星影。
隻有風，卷著沙石，打在斷岩上，發出細碎聲響。
姬皓月終於開口：“葉凡。”
“說。”
“你還記得崑崙雪夜，我說過一句話嗎？”
“哪一句？”
“有些路，隻能一個人走。”
“我記得。”
“你現在走的，是那條路嗎？”
葉凡沒答。
他不知如何答。
這條路，他從未看清終點。
隻知道每一步，都有人倒下。
“姬皓月。”華雲飛突然道，“你這次，還會放棄嗎？”
姬皓月眼神一冷。
“你說什麼？”
“第九次，你放棄了。”
“我沒有。”
“那你為何不在碑上留名？”
“碑上不需要名字。”
“需要真相。”
“真相不是你能給的。”
葉凡聽著，心中疑問翻湧。
第九次？放棄？碑上留名？
這些人，究竟藏著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你們三個。”龐博低聲道，“到底有幾個秘密？”
無人回答。
風更大了。
吹動葉凡的衣袍，吹起姬皓月的髮絲，吹散華雲飛腳下的塵土。
葉凡握緊長槍。
他知道，這一戰還沒完。
甚至，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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