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凡鬆開了手裏的戰戟殘柄，掌心有一道濕濕的痕跡。他沒擦，把手放在膝蓋上。天亮了，太陽從東邊山頭升起來，草葉上的露水快乾了，地麵也開始變乾。
汐月靠在一塊斷掉的石頭上，外衣裹著肩膀，臉朝著太陽的方向。她的呼吸比之前穩多了，胸口不再急促地起伏。她睜著眼，看著那越來越亮的光線。
“真美。”她說。
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葉凡轉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裏有光，好像有什麼東西回來了。
他沒說話，挪了下身子，從原來的位置坐到她旁邊。兩人隔得不遠，中間能過一陣風，帶著剛長出來的草的味道。
太陽繼續往上走，樹梢變成了淡金色。遠處的山坡能看清了，石頭和裂縫都露了出來。
“以後，我帶你去看更多的日出。”他說。
汐月轉頭看他。
她的眼神很安靜，不像之前那麼慌。她看著他的臉，看到他左手布條上有血滲出來，看到他眼裏很累，但他背還是直的，肩膀也沒塌。
她伸手碰了下他的手腕。
葉凡沒有躲。
她的手指有點涼，但不冷。她輕輕按在他脈門上，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還撐得住嗎？”她問。
“能。”
“別硬撐。”
“我沒硬撐。”
她沒再說話，把手收了回去。但她還在看著他。陽光照在她臉上，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影子。
葉凡覺得肚子裏動了一下。
體內那顆小小的金點突然轉快了一圈，像被什麼牽了一下。他皺眉，低頭看自己腹部。太陽本源平時自己運轉，不會受外界影響。但現在它好像感應到了什麼，在慢慢回應。
他抬頭看汐月。
她正望著天邊，嘴角有一點笑。陽光照在她嘴唇上，讓她看起來不像剛逃過一劫的人。
可就是這樣的她，讓葉凡體內的力量有了波動。
他壓住那種感覺，把注意力放到周圍。耳朵聽著風聲，鼻子聞空氣裡的味道。這裏暫時安全，沒人來，沒殺氣，也沒有符文震動。
但他不能一直放鬆。
他知道剛才那聲怒吼不是嚇人的。閻羅殿主不會放過他。投影被毀，等於被打臉。對方一定會再來，而且更強。
他必須在敵人來之前恢復更多力氣。
但現在，汐月需要時間。
她才剛醒，身體還沒好全。剛才喝的那點水隻能讓她清醒，想走路還得等半個時辰。
他看了一眼太陽。
光已經照到他們腳邊。泥土開始變暖，裂縫裏冒出幾株嫩芽。一隻蟲子從石縫爬出來，順著草莖往上爬。
汐月忽然笑了。
“我記得小時候，每次生病醒來，娘都讓我坐在院子裏曬太陽。她說太陽能趕走病氣，也能讓人記住活著的感覺。”
葉凡聽著，沒接話。
“那時候我不懂。現在懂了。”她頓了頓，“昨天我以為我要死了。我真的看見黑影拉我，說我命該盡了。我動不了，也喊不出。可我還想著……你是不是還在外麵。”
葉凡的手指動了一下。
“後來我聽見你的聲音。不大，但我知道是你。”
“我說了什麼？”
“你說‘抓緊’。”
葉凡想起來了。那是他在神泉池邊說的話。當時他用最後的力氣握著她的手，一遍遍說這兩個字。
“所以我就抓著。”汐月低聲說，“哪怕夢裏你在放手，我也抓著不放。因為我信你。”
葉凡轉頭看她。
她也在看他。
兩人對視，誰都沒避開。她的眼神很乾凈，像雨後的天空。
他忽然覺得胸口悶。
不是因為傷，也不是因為累，是一種他不太明白的感覺。像有什麼東西在推開一扇門，門後是他一直不敢看的地方。
他移開目光。
“你睡一會兒吧。”他說，“我守著。”
“我不想睡。”
“你還需要恢復。”
“我現在很好。”
“不夠好。”
她抿嘴，沒反駁。但她也沒閉眼，繼續看著天邊。太陽升了一半，光線明亮但不刺眼。
風吹過來，她的髮絲掃過葉凡的手背。
他沒動。
體內金點又轉快一圈。這次他清楚感覺到，這波動是從她那邊來的。不是攻擊，也不是詛咒，是一種溫和的牽引，像兩條河在地下連上了。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但他知道這不正常。
聖體和普通人不一樣，太陽本源也不會隨便響應外界。除非對方身上有相似的氣息，或者……某種聯絡正在形成。
他悄悄握緊右手。
汐月好像什麼都不知道。她就靠在那裏，靜靜看著太陽升起。她的臉色越來越紅潤，呼吸也越來越深。
“你知道嗎？”她忽然說，“我覺得我能活下來，不隻是因為你救了我。”
“是因為你？”
“是因為我不想死。”
葉凡看著她。
“我不想死，是因為還想見你。”她轉頭看他，“如果那天我真的走了，你會難過嗎？”
葉凡沒回答。
他不能說假話。
也不能說真話。
他隻能看著她，看著她眼裏那點光，越來越亮。
遠處的山清楚了。林子裏有鳥飛起來，翅膀撲騰的聲音傳來。草葉上最後一滴露水落進土裏。
汐月沒移開視線。
“你會難過的，對吧？”她輕聲說，“那你以後別讓我一個人進那種地方了。我不怕死，但我怕再也見不到你。”
葉凡喉嚨動了一下。
他抬起手，輕輕按住她的肩膀。
“不會了。”他說，“我不會再讓你進那種地方。”
她笑了。
這一笑比剛才深了些，眼角有了細紋，像終於放下一塊石頭。
她重新靠回石頭，閉上眼睛。這次不是因為虛弱，是真的放鬆了。
葉凡坐著沒動。
他的手還放在她肩上，能感覺到她呼吸的節奏。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影子拉長，疊在一起。
他低頭看自己的左手。
布條已經被血浸透，邊緣發硬。傷口還在流血，但不多。他沒管，把戰戟殘柄往身邊挪了挪，方便隨時握住。
風停了一下。
接著又吹起來。
汐月呼吸變深了，像是要睡著。她的手指微微蜷著，搭在衣服邊上。
葉凡慢慢收回手，坐正身體。他盯著東邊山路，耳朵聽著最細微的聲音。
他知道平靜不會太久。
他也知道，有些事正在變。
不隻是力量上的聯絡，還有別的。
他不想去想那是什麼。
但現在，他已經沒法忽視它的存在。
太陽完全升起來了。
第一縷強光照上山坡，照在戰戟殘柄上，反射出一道短暫的金光。
葉凡抬手擋了一下光。
就在這時，汐月忽然睜開眼。
她沒看太陽，而是看向他的側臉。
“葉凡。”
“嗯。”
“你會一直在我身邊嗎？”
葉凡的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放下手，轉頭看她。
她的眼神很認真，沒有試探，沒有哀求，隻有一種堅持的期待。
他張了嘴。
遠處草叢裏，一根枯枝突然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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