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凡靠著一塊斷掉的石頭，右手撐地，左手還抓著斷掉的戰戟。他呼吸很慢，胸口起伏不大，每次吸氣都有點費力。他沒動，眼睛一直盯著前麵，直到確定後麵的廢墟沒有動靜。
他低頭看懷裏的人。
汐月的臉色不像之前那麼灰了，嘴唇有點血色，呼吸也穩了。她躺在他胳膊裡，像睡著了，隻是睡了很久沒醒。葉凡鬆開戰戟，把外袍撕下一角，重新包紮傷口。剛纏上布條，血就滲出來了。他沒管，用手指蘸了一滴血，輕輕抹在她唇邊。那滴血順著她的嘴角滑進去。
這是最後一滴聖血。
他不能再流血了。體內的輪海在震動，太陽本源縮成一個小金點，停在身體中央慢慢轉動。每轉一圈，就有暖意傳到四肢。恢復得很慢，但他能感覺到骨頭不再那麼脆弱了。
他收回手，靜靜看著汐月。
天邊開始亮了，不是一下子亮的，是一點點變亮的。黑暗慢慢退去，風從東邊吹來，帶著草木的味道，掃過草地，也吹到他臉上。
汐月的眼睫毛動了一下。
葉凡坐直了些，屏住呼吸。
她的睫毛又抖了兩下，像是要睜眼，卻又停住。接著，她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碰到了他的手腕。
葉凡沒躲，也沒動。
她的眼睛慢慢睜開一條縫，視線模糊，隻能看到一個影子。那人坐在她身邊，背對著光，臉看不清，但她知道是誰。
“葉凡……”她的聲音很小，像從夢裏來的，“我做了個噩夢……”
葉凡喉嚨一緊，好一會兒才說出話：“沒事了，都過去了。”
她眨眨眼，努力看清他。他瘦了很多，眼睛下麵發青，嘴唇乾裂，左手上還纏著帶血的布條。可他就在這裏，沒倒下，也沒走。
她想抬手，但抬不動，隻能用指尖勾住他的衣角。
“別說話。”葉凡低聲說，“你剛醒，別用力。”
她不聽，又開口：“我在泉邊……看見很多黑影，它們抓我，說我該走了……你還記得嗎？你說過不會讓我走的。”
葉凡點頭：“我記得。”
“那你為什麼鬆手？”
“我沒有鬆手。”
“我夢見你放手了。”
“那是夢。”
她看了他很久，嘴角微微動了動，露出一點笑。很輕，很弱，但確實是笑了。她閉上眼，手指還勾著他衣服，好像怕一鬆就會再掉進夢裏。
葉凡沒動，讓她抓著。
他知道她還沒好，身體虛，精神也不穩。但她醒了，能認人，能說話，能記事。這就夠了。
他抬頭看天。
東方已經發白，不是灰濛濛的了，是有光透出來。雲層還在，壓得低，但不像之前那樣沉重。遠處山頂的黑光柱沒了，聲音也沒了。四周很安靜，隻有風吹草葉的聲音。
他低頭，發現汐月的手又動了動。
“冷嗎？”他問。
她沒睜眼，輕輕搖頭。
他把自己的外袍拉過來蓋在她身上，然後挪了挪位置，讓她靠得更舒服些。他還是靠著斷石，戰戟殘柄放在右手邊，隨時能拿起來。
“還能睡嗎？”他問。
她嗯了一聲。
“睡吧，我在這。”
她沒說話，呼吸慢慢變深。
葉凡沒閉眼。他看著天一點點亮起來，草葉上的露水開始反光，遠處的樹影從黑乎乎的一團變得清楚了。他的左手還在滲血，布條濕了一半，但他沒管。
他知道還不安全。
閻羅殿主的投影雖然毀了，但那道聲音是從更遠的地方傳來的，是真身的意誌。對方不會罷休。這裏不能久留。
但他不能走。
汐月需要時間恢復，哪怕多一刻鐘，多半個時辰，對她來說都是活下去的機會。他必須等，等到她能站起來，能自己走路。
他低頭看她。
她睡得不踏實，眉頭偶爾皺一下，像是還在夢裏掙紮。他伸手，用指腹輕輕擦了下她的額頭，動作很輕，怕吵醒她。
她沒醒，眉頭鬆開了。
葉凡收回手，握緊了戰戟殘柄。
太陽快出來了。第一縷光會照在東邊那棵歪脖子樹上，然後順著山坡照到他們這邊。
他等著。
汐月忽然動了一下，手臂抬起，像是要抓什麼。葉凡立刻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但有溫度，不是死氣沉沉的那種。
她睜開眼，這次比剛才清楚多了。
“我想喝水。”她說。
葉凡點頭：“等我一下。”
他鬆開她的手，慢慢站起來。腿有些麻，體內的金光轉得更慢了，但他撐住了。他彎腰撿起一個破陶碗——是從遺跡帶出來的，缺了個角，但還能用。
他走到不遠處的窪地，蹲下，用手捧起一點積水。水很清，映著天光。他小心地把水倒進碗裏，端著回來。
汐月已經坐起來了，靠著斷石。她臉色還是白的，但眼神清醒。
葉凡把碗遞過去。
她接過，雙手捧著，喝了一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一點，滴在衣服上。她沒擦，又喝了一口。
“夠了嗎？”他問。
她點頭，把碗遞還給他。
葉凡接過，放在一邊。他看著她，發現她手臂上最後一點幽藍痕跡消失了。
“感覺怎麼樣？”
“頭有點重，身子軟，但能動。”她頓了頓，“我沒死？”
“沒有。”
“你救了我？”
“我答應過。”
她看著他，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別再讓我一個人進那種地方。”
“不會了。”
“你要一直跟著我。”
“好。”
她這才鬆手，靠回石頭上，閉上眼。
葉凡坐下，把戰戟殘柄放在膝蓋上。
陽光已經照到他們腳邊。草葉上的露水開始幹了，地麵不再濕。遠處的山影完全清楚了，樹梢染上淡淡的金色。
汐月忽然說：“我想看看太陽。”
葉凡抬頭。
東方的天邊裂開一道口子，光從裏麵透出來。不是一下子衝出來，是一點點往外推。
他扶著汐月，慢慢讓她坐直。
“來了。”他說。
她睜開眼，看向東方。
第一縷陽光穿過樹梢，落在她臉上。她眯起眼，沒有躲，反而仰起頭，讓光照在臉上。
葉凡看著她。
她的睫毛在光下變得透明，臉頰有了顏色，整個人像是從長夜中走出來了。
他低頭，發現自己的手還緊緊握著戰戟殘柄。
指節發白，掌心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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