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凡的手還握著那把發光的沙子，手心還能感覺到溫度。他低頭看了看手指，光粒粘在麵板上，像沾了星星的碎片。汐月靠在他肩上，呼吸比之前平穩一些，但身體還是沒力氣，站不穩。
他扶著她慢慢站起來，繞開那塊刻著警告的石板。那行字已經暗了，石頭表麵又佈滿裂縫，看不出剛才顯示過什麼。
兩人沿著沙灘邊緣向廢墟走去。腳下的沙子很軟，每走一步都會陷下去一點。沒走多遠，葉凡突然停下。
沙子下麵有東西。
他蹲下身，用手撥開表麵的光沙。一截白骨露出來，從手腕到手指完整地埋在沙裡，五根手指蜷著，像是死前緊緊抓著什麼東西。他順著骨頭往下看，更多骨頭埋在沙裡，一層疊一層，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別看了。他說，聲音壓得很低。
汐月沒有說話，隻是抓緊了他的手臂。
他繼續往前走，每一步都可能踩在埋著屍骨的地方。遠處那些倒塌的石柱和台階，現在看得更清楚了。石料不是海底常見的珊瑚岩，顏色更深，表麵有磨損的紋路，和漩渦內壁的道紋有些相似。
走到一具半露出沙麵的骸骨旁邊，他的目光落在對方手上。那是一塊玉符，斷成兩半，被乾枯的手指死死抓住。材質說不清楚，不像玉也不像金屬，摸上去有種阻礙感，像是碰到了無形的牆。
他試著掰開手指，但掰不動。
想了想，他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玉符的裂縫上。血滲進去的瞬間，那具骸骨的手指微微鬆動，半塊玉符滑了出來。
就在他伸手去撿的時候，汐月突然彎腰，從另一具骸骨手中拿起一塊完整的玉符。
這個……沒有斷。她說。
話音剛落，那塊玉符飛了起來，懸在兩人麵前。接著，一道光影從玉符中投射出來，展現在空中。
畫麵裡是這片沙灘，但是一百年前的樣子。天空昏暗，地麵立著一座祭壇，四周擺滿了同樣的玉符。一群穿古袍的人跪在地上，雙手高舉，像是在祈禱。他們的臉看不清楚，但身形能看出是鮫人族的祖先。
一個人從人群中走出來。
穿黑衣服，背挺直，左臂纏著黑布。
是敖烈。
他走到祭壇前，把一個少女推了上去。少女掙紮著，嘴裏喊著什麼，但聽不見聲音。她的脖子上有藍痕，和汐月的一模一樣。
祭壇另一邊，站著龍宮太子。他手裏拿著一塊血紅色的晶體，正對著少女胸口吸收某種能量。隨著光芒流動，少女的身體開始乾癟，最後變成灰飄散了。
敖烈跪下，對著天空磕頭。黑霧從天上降下來，聚成四個大字——域外天魔。
畫麵到這裏突然結束。
玉符落回汐月手中，光也滅了。
她站在原地，臉色發白，嘴唇抖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葉凡盯著她手裏的玉符，腦子轉得很快。敖烈不是臨時起意背叛，而是早在一百年前就和龍宮合作，用族人的血脈獻祭，換取力量。那些骸骨，恐怕都是當年被獻祭的古族遺民。
他正要說話，腳下的沙地突然震動。
沙子翻湧，一具已經腐朽的骸骨慢慢坐了起來。它原本和其他屍骨一樣埋在地下，現在卻自己爬出來，脊椎一節節挺直，頭轉向他們。
眼窩裏沒有眼睛，隻有微弱的光在閃爍。
誰……那骸骨開口，聲音像砂石摩擦，叫醒了記憶？
葉凡立刻擋在汐月前麵，手按在腰間，那裏藏著一把從鮫宮帶出來的短刀。
我們不是故意的。他說，隻是逃到這裏。
骸骨不動，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它慢慢抬起手，指向汐月手中的玉符。
那是……守誓的東西。它說，每一塊，都是一條命。
葉凡問：你是誰？
骸骨的下巴動了動，像在咀嚼空氣。我是最後一個活下來的人。他們叫我守墓人。我沒能阻止那天的血祭，隻能留下來，等有人來問真相。
汐月往前走了一步，聲音發緊：敖烈……他為什麼這麼做？
守墓人轉過頭，空洞的眼窩對著她。長生。他想要長生。天魔答應給他不死的身軀，代價是整個族群的血脈。那一夜，三百二十七人被獻祭，隻為了開啟通往外界的門。
葉凡皺眉：門？通向哪裏？
域外。守墓人說，天魔不屬於這片海，也不屬於你們的世界。它們靠吃純凈血脈活著。鮫人天生親近海神力量，是最合適的祭品。
汐月的手抖了一下，玉符差點掉下去。
那我母親……
她反抗過。守墓人聲音低下去，她是最後一位真正的海神祭司。她想毀掉印璽，但敖烈偷襲了她。她死前封住了你的血脈，就是為了不讓天魔找到你。
葉凡回頭看了看汐月。她咬著嘴唇，眼角發紅，但沒有哭出來。
天魔有弱點嗎？他問守墓人。
守墓人沉默了很久，才開口：純源。還有真靈共鳴。它們怕這兩種東西。純源能燒壞它們的身體，真靈共鳴會擾亂它們和宿主的連線。但這兩樣東西，早就失傳了。
葉凡記下了這句話。
他看向四周。這片沙灘看起來平靜，實際上每粒沙子下麵都埋著一段被抹去的歷史。這些骸骨手中握著的玉符，不隻是遺物，更像是某種記錄裝置，隻有特定的血脈或力量才能啟用。
你為什麼要等到現在才說？他問。
因為之前沒人能碰到玉符。守墓人說，隻有同時擁有荒古氣息和海神血脈的人，才能喚醒它們。你們兩個，一個來自棺中，一個繼承舊誓，是唯一能走到這裏的人。
葉凡心裏一震。
他想起九龍拉棺，想起自己一路走來的經歷。也許這一切，不是偶然。
敖烈還在用印璽召喚天魔？他問。
每次他啟用印璽，都在加強聯絡。守墓人說，如果讓他完成最後儀式，天魔會完全降臨，這片海會變成死地。
汐月突然抬頭：那我們就毀掉印璽。
不行。葉凡攔住她，你現在經脈還不穩定，強行使用力量會傷得更重。
可是我們不能等！她的聲音提高了，他殺了我母親，害了那麼多人！現在還在繼續！
我知道。葉凡看著她，但我們得活著纔有機會報仇。你現在倒下，等於讓他們得逞。
汐月喘著氣，拳頭握得發白。
守墓人慢慢站起來，雖然隻是骨架，但姿態很像一個活人。我可以告訴你們一件事。他說，這片沙灘盡頭，曾經是海神立誓的地方。那裏留下的東西，也許能幫你們對抗天魔。
葉凡問：是什麼？
守墓人沒有回答，隻是抬起手，指向遠處。
沙地盡頭，隱約能看到一片更高的地方，像是人工建造的平台。風化的石階通向那裏，兩邊立著破損的雕像。
去那裏。守墓人說，但要記住，每一步都要小心。這裏的沙子，記得所有死者的痛苦。
葉凡點頭，扶著汐月準備出發。
就在這時，汐月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等等。她盯著自己手中的玉符。
玉符表麵，又浮現出一行很淡的字。
不是警告。
是一句話：
鑰匙不在他身上，在你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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