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縫隙中的光變了。
原本透出的微弱白芒，此刻已轉為幽青，像是深潭底部泛起的冷霧。那光並不明亮，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照在岩壁上，竟讓那些扭曲刻痕的輪廓微微顫動，彷彿活了過來。葉凡瞳孔一縮，右臂麵板下的戰紋雖被星引陣壓製，但血脈深處仍有一股隱痛在遊走，如同蟄伏的蛇正緩緩抬頭。
他沒有回頭，隻是抬手示意少女後退半步。
她依言緩步後移，背靠岩壁，指尖輕輕搭在胸前碎玉之上，呼吸微促。剛才那一道殘星之力幾乎耗盡她僅存的靈力，如今連站穩都需借力支撐。
“你看到了什麼？”她低聲問。
“不是看到。”葉凡聲音低沉，“是感覺到——這門後的氣息，和外麵那些東西同源。”
他左手緩緩抬起，掌心朝向石門。源術感知如細絲般探出，在接觸到那層幽光的瞬間，指節微不可察地一顫。能量波動極其細微，卻與山穀中那些自行浮現的刻痕完全一致，甚至更為古老。這不是人為佈下的禁製，而是某種早已存在的規則殘留，像是一段被遺忘的記憶仍在自動運轉。
“你是誰？”他忽然轉身，目光直刺少女雙眼。
她一怔，眉心銀印輕微閃爍，似有波動擴散。
“你說你能引星，能畫殘陣，知道祭壇佈局，還能認出我體內的衝突……這些不是普通修士能做到的。”葉凡一步步逼近，“從你開口第一句警告開始，就在引導我行動。現在告訴我，你到底是誰？若再隱瞞，我不介意先毀了這扇門，再另尋出路。”
少女沉默片刻，唇角浮現出一絲極淡的苦笑。
“我說了，你未必信。”
她抬手撫過胸前碎玉，動作輕緩，像是在安撫一件不願蘇醒的舊物。隨即，指尖滑落，在地麵輕輕劃出一道弧線。沒有靈力湧動，也沒有符紋顯現，但她身上的氣息卻悄然變化——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壓，雖微弱，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尊貴感。
“三千年前，中州有一皇朝，名月靈。”她緩緩開口，“以星象立國，掌天機之輪，曾與九大皇族共執天地權柄。後來一場內亂，皇室血脈幾近斷絕。我，是最後一位活著的公主，名‘月詩’。”
葉凡眼神未動，但呼吸略微一頓。
“族人皆死於背叛。”她繼續說道，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我攜祖傳星核逃入北原，卻被親信所誘，困於此地。他們將我作為活祭，用來鎮壓葬仙之地的裂隙，防止惡念外溢。”
她說完，抬眼看向葉凡：“你不信？可以看我的印記。”
她伸手觸碰眉心，銀輝微閃，一道細紋自中央裂開，顯露出其下複雜的紋路——那並非天然生成，而是由無數星辰軌跡交織而成的皇道圖騰，隱隱與夜空呼應。
葉凡盯著那印記良久，終於收回目光。
“那你怎會知曉化龍池？”他問。
少女輕嘆一聲：“因為化龍池，本就是九大皇朝聯手所建。它不是天然聖境，而是以九道皇脈熔鑄而成的洗脈之所。每一座皇朝都掌握一把開啟之鑰。我族掌控的是‘星引之鑰’，隻要純血後裔獻祭自身精血，便能喚醒沉睡的龍脈之心。”
葉凡眉頭微皺：“可世人皆說，化龍池乃天地孕育，唯有大機緣者才能踏入。”
“那是謊言。”她冷笑，“真正的入口早已封閉，外界所傳的所謂‘化龍池’，不過是殘餘氣息形成的幻境。真正能重塑根基、逆轉體質的，隻有原址——而那裏，需要兩人的血才能開啟。”
“一個承載皇脈，一個擁有逆命之體。”她看著葉凡，“你是後者。你的聖體，天生不受天地法則束縛，正是開啟儀式的關鍵。”
葉凡沒有立刻回應。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傷口尚未癒合，血跡乾涸成暗紅。剛才那一戰消耗極大，體內氣血仍未完全平復，右臂的戰紋雖被壓製，但每一次心跳，都能感受到皮下那股躁動的力量正在緩慢復蘇。
“你為何告訴我這些？”他終於開口，語氣冷峻，“你明明可以選擇不說，等我替你破開封印後再提條件。何必現在就暴露身份？”
少女望向石門，幽青光芒映在她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寂寥。
“因為時間不多了。”她說，“這扇門後的禁製正在鬆動。剛才那一道星光啟用了部分陣眼，但也驚動了更深層的封印。如果不在它徹底崩解前進入中樞，等到惡唸完全蘇醒，誰都無法控製局麵。”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而且……我已經沒有退路了。星核即將熄滅，我的存在本身就在被這片土地吞噬。若不能藉助你的血重啟祭壇核心，我撐不過三天。”
葉凡靜靜聽著，目光落在她胸前那塊碎玉上。玉片表麵佈滿裂痕，內部光澤黯淡，確實已接近崩潰邊緣。
“所以你是想利用我脫困，順便完成你未竟之事？”他問。
“是合作。”她糾正道，“不是利用。你需要知道化龍池的真相，我也需要有人啟動祭壇。我們目標不同，但路徑一致。”
葉凡冷笑：“說得倒是好聽。可一旦你恢復力量，誰能保證你不會反手將我鎮壓？畢竟，你也說了，這裏是用來封印活祭的地方。”
少女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你可以不信。但我若真要設局，就不會告訴你這些秘密。真正的陷阱，從來都是讓人以為自己掌握了真相。”
兩人對視片刻，空氣彷彿凝固。
遠處，地麵傳來極其輕微的震動，像是某種龐然之物在地下緩緩移動。石門上的幽光忽明忽暗，裂縫邊緣的岩石開始出現蛛網般的裂紋。
“它要醒了。”少女突然說道。
“誰？”葉凡問。
“不是誰。”她搖頭，“是‘它’——葬仙之地真正的守墓者。那些黑影隻是它的爪牙。而它，纔是最初被封印的存在。”
葉凡神色一凜。
“你想讓我做什麼？”他問。
“走到門前。”她說，“把手放在上麵。”
“然後呢？”
“用你的血，劃下一道印記。我會以皇脈共鳴，喚醒最後一道封印鎖鏈。若成功，門會開啟一條縫隙，足夠我們進入。若失敗……”她停頓了一下，“那我們就隻能等死了。”
葉凡盯著那扇石門看了許久，終於邁步向前。
每一步落下，右臂的隱痛就加重一分。他知道，星引陣的壓製效果正在減弱，體內的妖帝之息隨時可能再度暴動。但他沒有停下。
來到門前，他抬起右手，指尖用力一劃，鮮血順著掌緣流下。
他將手掌貼在石門中央。
血跡蔓延開來，滲入那些古老的刻痕之中。剎那間，整扇門劇烈一震，幽光驟然暴漲，照亮了整個通道。與此同時，少女雙手結印，口中吟誦起一段晦澀古語，眉心銀印完全綻放開來，化作一道銀色光流，順著她的手臂注入石門。
嗡——
低沉的鳴響自地底傳來，像是某種巨鎖正在緩緩轉動。
石門中央，一道細長的裂痕自上而下浮現，寬度不過寸許，卻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氣息。那不是殺意，也不是壓迫，而是一種……認知之外的存在感，彷彿透過那條縫隙，能看到另一個時空的倒影。
“成了。”少女喘息著說道，身體微微搖晃，幾乎站立不穩。
葉凡卻沒有放鬆警惕。他的手掌仍貼在門上，鮮血不斷滲入縫隙。他能感覺到，門後有什麼東西正在回應他的血——那種感覺，就像是一頭沉睡萬年的巨獸，正緩緩睜開眼睛。
“這就是通往祭壇中樞的路？”他問。
“是。”少女點頭，“但裏麵……可能比外麵更危險。”
葉凡收回手，看著掌心未乾的血跡。
“既然已經走到這裏。”他說，“那就進去看看。”
他轉身看向少女，伸出手。
她愣了一下。
“扶穩點。”他說，“接下來的路，可不好走。”
少女望著那隻手，遲疑了一瞬，終於將手指輕輕搭了上去。
葉凡用力一拉，將她扶穩。
兩人並肩站在石門前，麵對那道幽深縫隙。
葉凡抬起左手，準備推開石門。
就在他指尖觸碰到門沿的瞬間——
少女突然開口：“等等。”
他停住。
她盯著那道縫隙，眼神變得異常複雜。
“如果我說……我曾經見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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