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照拙峰石階，葉凡已立於李若愚門前。
老人正持竹帚掃地，帚尖劃過青石，沙沙作響。他未抬頭，隻輕聲道：“你來了。”
“是。”葉凡聲線平穩，“想請您同往主峰一行。”
李若愚動作微頓，帚尖滯於石縫間。他緩緩抬眼，目光落在葉凡臉上，似要穿透皮相直視本質。半晌，他將掃帚倚牆放好，取下門後舊袍披上。
“該來的，終究躲不過。”他道。
二人一前一步下山，沿途弟子見狀皆駐足側目。李若愚多年未離拙峰，今日竟親自隨一外門弟子前往主峰，訊息頃刻傳開。
主峰廣場上，太玄各峰主長老齊聚，正就三日之限作最後商議。玄塵子雖未親臨，其傳音卻在殿中回蕩：“若無實證，便依律移交。”話音未落，守門弟子疾步來報——拙峰李若愚攜葉凡求見，稱有要事陳情。
掌門眉峰微蹙，卻未阻攔。
葉凡步入廣場時，全場目光霎時匯聚。他步履沉穩，衣衫樸素，手中托著一方裹布。華雲飛立於星峰席前，負手含笑，眉目清朗，彷彿早料到這一幕。
“我以拙峰弟子身份，請言。”葉凡立於場中，聲不高，卻字字清晰入耳。
“講。”掌門開口。
葉凡解開裹布，現出那枚墨色玉簡。他將其高舉：“此物昨夜所得，內藏吞天魔功殘篇，及太玄地底陣圖一幅。我要揭發之人，是華雲飛——他所修非正道法，而是篡改版魔功，意在融九大王體本源，煉己成道。”
人群嘩然。
星峰一位長老當即怒斥：“荒謬！一外門弟子，竟敢當眾汙衊宗門天驕？你可知罪！”
“我知罪。”葉凡目光不移，“若我所言有虛，甘受剝骨剔魂之刑。但若諸位不信，可請測謊古鏡一驗。”
他話音落下，場中倏靜。測謊古鏡乃太玄鎮派重器，置於廣場東南，通體青銅，鏡麵如血凝，能映文字真偽烙印，無從作假。
掌門沉吟片刻，揮手示下。
葉凡緩步上前，將玉簡投入鏡前凹槽。霎時間鏡麵泛起漣漪，血光湧動，浮現數行扭曲文字：
“集九大王體本源，煉不滅天功……荒體為引，諸王為食，九重血祭，可通彼岸。”
字跡浮現不過三息，卻如驚雷炸響。
眾弟子臉色驟變，尤以幾位來自各大世家的年輕天驕為甚，紛紛低首自查經脈，似有所感。姬皓月眼神一凜，驀然抬頭看向葉凡。
“這上麵寫的，是你？”有人低聲問。
葉凡頷首：“拙峰之下，正是陣眼所在。九大王體入山時間、路線、所得機緣，皆與星隕軌跡吻合。非是巧合，而是佈局。”
他轉向華雲飛：“你在等一場‘星落’，待我們齊聚，便可人為引動天象，啟陣煉化。那一日，我必被推至陣心，承第一波衝擊——活，為你開門；死，以我血啟用陣紋。”
華雲飛終於開口，語氣溫和：“葉師弟，你很聰明。可惜，過慧易折。這些話，怕是你自己臆想出來的吧？”
“是否臆想，你可否認。”葉凡直視他，“但我問你一句——昨夜子時，你是否運轉過功法？若無心虛，何懼我提？”
華雲飛笑意不變：“我何時修鍊，還需向你稟報？”
“不必稟報。”葉凡緩緩抬起左手，袖口滑落，現出小臂處一塊青銅碎片，“但它知道。”
話音落下的剎那，他催動神念感應地脈波動。幾乎同時，華雲飛體內一絲陰蝕之力微閃即逝，如潮水退湧般迅速收斂。
可那一瞬，已被捕捉。
葉凡嘴角微揚：“你方纔，心跳慢了半拍。”
華雲飛眼神終於變了。
星峰席上，幾名長老霍然起身。莫長老卻在此時走出人群，盯著測謊鏡中文字沉聲道：“此鏡不虛，文字確為真實烙印。若此陣屬實，太玄已成殺局。我主張立即徹查地脈！”
“荒唐！”星峰峰主怒斥，“僅憑一麵之詞就想動搖宗門根基？那玉簡從何而來？是否有人暗中栽贓？”
“玉簡來源，我可以不說。”葉凡收回手臂，“但其記載內容，可以驗證。我這裏有星隕軌跡圖，錄近十年九大王體所得機緣地點與時間，請精通陣法的長老對照地底銀線走向，看是否重合。”
他取出炭筆所繪地圖，展於地上。
幾位擅陣法的長老圍攏比對，初時猶疑，越看越凝重。一人忽倒吸冷氣：“西漠佛子渡劫之地……竟與第三祭壇完全對應！還有燕地姬家天驕取星核之處，偏差不足十丈！”
“這絕非巧合。”另一位低聲道。
星峰峰主臉色鐵青：“就算位置吻合，又能說明什麼？你有何證據證明華雲飛與此有關？”
“有。”葉凡轉身直指華雲飛，“你昨日曾在靜室焚香，所用香料名為‘歸冥引’，出自北原禁地，尋常修士根本無從取得。此香能掩蓋體內陰蝕之力殘留的氣息。你用了三次，每次都在運轉魔功之後。”
華雲飛眉頭第一次蹙起。
“你從何得知此香？”他終於失了從容。
“因有人替你收過香灰。”葉凡淡淡道，“就在你房後排水渠拐角，有一處新翻土坑。我讓一條狗去刨了刨，掘出三包未燃盡的殘渣。它聞得出那是什麼味道。”
人群中一陣騷動。
黑皇趴在一旁草堆裡，懶洋洋打個哈欠，尾巴輕甩，似在回應。
李若愚此時邁步而出，立於葉凡身側。他未看任何人，隻對掌門道：“拙峰雖廢，道不可辱。若縱容魔種滋生，今日毀的是一個葉凡，明日便是整個太玄。”
他的聲音不高，卻壓下了所有喧嘩。
掌門閉目良久，終道：“此事重大，需召集執法堂與陣法閣聯合勘察地脈，七日內給出結論。在此期間，華雲飛暫離星峰，接受監察。”
“不可！”星峰峰主厲聲阻止，“他乃我峰首席，豈能因幾句妄言就被軟禁？”
“不是軟禁。”葉凡看向華雲飛，“是自證清白的機會。你敢嗎？”
華雲飛站在原地，臉色由白轉青。他望著葉凡，又掃過測謊鏡中尚未消散的血字，忽然笑了。
“好，我答應。”他緩緩道，“但我也有條件——若查無此事，葉凡當眾自廢修為，以謝誣陷之罪。”
“可以。”葉凡毫不遲疑。
廣場一片寂靜。
掌門抬手，正欲宣佈暫押玉簡與地圖以待覈查，忽聽遠處傳來急促腳步。一名執法堂弟子狂奔而至，跪地稟報：
“啟稟掌門！地下三百丈處，陣法閣發現異常波動！銀線節點正在升溫，部分符文已有啟用跡象！”
全場驟然死寂。
葉凡猛然回頭，望向拙峰方向。
李若愚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華雲飛站在人群中央，嘴角依舊含笑，但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興奮。
葉凡緩緩握緊拳頭，指甲嵌入掌心。
他們沒等七日。
陣，已經開始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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