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跳，幾乎熄滅。
葉凡的手指仍貼在玉簡上，那行“陣啟之日，星隕為引，血祭九重，門開太虛”的古字如同冰錐刺入識海。他一動不動，呼吸放得極輕，彷彿怕驚醒了這枚沉寂多年的秘物。
黑皇蜷在草堆裡，鼻息粗重，前爪傷口滲著暗紅，濕泥混著血黏在毛間。它閉著眼，耳朵卻不時輕顫，仍保持著警覺。
葉凡緩緩抬起左手，小臂處的青銅碎片隱隱發燙。昨夜黑皇那句“狠人一脈的氣息”讓他心頭震動。此刻指尖撫過玉簡紋路，那些扭曲的符文竟與思過崖石壁殘陣隱隱呼應，如鑰匙觸到了鎖芯。
他閉目凝神，神念微探。
第一重封印應聲震動，一股陰寒之氣自玉簡湧出，直衝識海。他眉心一緊，輪海道宮嗡鳴，《道經》自行運轉，緩緩壓下那股外侵之力。
第二重封印更為棘手。符文逆向旋轉，形成漩渦吸力，似要將他的神識拖入其中。他咬牙硬扛，左臂青銅猛然一震，一股蒼茫氣息自碎片深處逸出，如無形屏障抵住吞噬。
第三重……最為詭異。不再是力量阻隔，而是一段低語自玉簡內傳來，若有似無，如風過荒原。
“……集九大王體本源，煉不滅天功……”
葉凡猛地睜眼，額角已滲出冷汗。這不是傳音，是烙印在玉簡中的記憶殘片，一旦神識深入便會觸發。若非他早有防備，此刻心神恐已被帶偏。
他不再強攻，轉而以源術中的紋理溯源法反向推演封印結構。這是在荒古禁地邊緣破解石碑時掌握的手段，專用於解析遠古符文脈絡。指尖在玉簡上緩慢劃動，如撫經絡，一點點剝離禁製根係。
終於，最後一道封印現出裂痕。
玉簡內部驀地一亮，一幅捲軸虛影浮現眼前，血色文字徐徐展開：
《吞天魔功·殘篇》
其下記載：“欲成不滅天功，須集九大王體本源，以聖血洗髓，借陣引星隕之力，開太虛之門。”
葉凡瞳孔驟縮。
這不是奪寶，也不是簡單殺人，而是要以整個東荒年輕一代的王體為食，煉己成道。華雲飛所修，根本非正統道法，而是早該失傳的禁忌魔功！
畫麵再變，一幅地底陣圖鋪展——百裡山川之下，銀線交織，最終匯聚於拙峰正下方的地脈節點。陣眼位置，赫然標註一人名：葉凡。
旁註一行小字：“荒體為引，諸王為食，九重血祭，可通彼岸。”
屋內死寂。
葉凡坐於蒲團，手未鬆，目光卻冷如寒冰。他想起數日前華雲飛撫琴時，曲調中隱含的那絲異樣波動，初時隻覺心神微盪，如今想來，竟是吞噬之意，悄然牽引他人氣血。
他也憶起姬紫月曾無意提及，說她初遇自己時體內血脈莫名躁動，似被什麼喚醒。當時隻道是體質共鳴，未加深究。如今思之，恐非巧合。
李若愚那句“體魄強絕，有時反是枷鎖”，此刻如雷震耳。
他低頭看向左臂青銅，碎片表麵浮現細微裂痕，似也在回應地底大陣的召喚。這具身體，自踏入太玄第一天起，就被盯上了。所謂追殺、陷害、栽贓，不過皆是障眼法。真正目的，是要他留在拙峰，成為陣法啟動的引子。
他們不需要他死，隻需他活著，且足夠強大。
唯有最強的荒體，才能承接星隕之力，撐起通往太虛之門。
他緩緩起身，行至桌邊，取出隨身攜帶的星隕秘境殘圖。那是自北域帶來的古圖，記錄了近百年來星辰碎片墜落的軌跡。他將地圖攤開，取炭筆對照玉簡陣圖的延伸路線，逐一標記。
第一點：燕地，三年前，姬家天驕姬皓月取走星核；
第二點：南嶺，兩年前，金翅鵬王後裔破關引發天象異動；
第三點：西漠邊緣，佛子渡劫之地，曾現隕光三日不散……
九個點位，連成環形，恰與玉簡中九重祭壇位置完全重合。
絕非偶然。
這些年輕天驕入太玄的時間、路線、所獲機緣，悉數被算準。太玄派早已非修行聖地，而是一座巨大的獵場，靜候九大王體陸續入籠。
而他，是第一個被釘死在陣眼上的祭品。
黑皇忽然咳了一聲，喉中滾出低啞聲響：“看出門道了？”
葉凡未回頭，“你在裝睡？”
“累，但還沒昏死。”黑皇撐起身，甩頭抖落泥塊，“玉簡裡的東西，比我想的還邪。吞天魔功……不是這一世該有的，是亂古前就該被抹去的禁忌。”
“你確定是狠人一脈的氣息？”葉凡問。
“嗯。”黑皇眯眼，“我聞得出來。那種孤絕、執拗、逆天而行的味道，和她留下的印記一樣。但這功法……被改過了。原本的吞天魔功雖霸道，卻不濫殺。現在這個，是衝著‘吃乾抹凈’去的。”
葉凡沉默片刻，將玉簡翻轉，再次凝視那行小字。
“陣啟之日，星隕為引。”
“何時？”他問。
黑皇抬頭，望向窗外未褪的夜色，“星隕不會憑空發生。有人能引動天象，造出假隕。搖光主峰就有這種陣器，叫‘引星台’。隻要九大王體齊聚，時機一到，便能人為催動一場‘星落’。”
“然後？”
“然後你就會被推出去。”黑皇低聲道，“立於陣眼中央，以你的荒體承接第一波星隕之力。活了，你便是開啟太虛之門的鑰匙；死了，你的血也會啟用陣法，照樣開門。”
葉凡手指輕敲桌麵，節奏平穩。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三日之限未至，太玄高層尚在爭論是否交人。可真相已明——交與不交，結局皆同。隻要他仍在這座山上，便是隨時可點燃的引信。
必須破局。
但他不能動。
一旦離峰，立觸發監視。玄塵子所帶隨從一直守在山門外，明為協助，實為封鎖退路。李若愚雖站在他這邊，卻也僅能護一時。真正的破局點，不在外，而在資訊本身。
誰能想到，一個外門弟子，竟能拿到華雲飛的秘密？
他低頭看著玉簡，眼中寒光漸起。
既然你們視我為祭品，那便看看，誰纔是真正的刀下魚肉。
他從床底取出一塊青石板，以炭筆疾書數行：
一、華雲飛所修乃篡改版吞天魔功，意在融合九大王體本源。
二、太玄地底藏接引陣，拙峰為陣眼，葉凡為引。
三、星隕可人為引發，九大王體齊聚即啟動之機。
寫畢，他停筆，凝視最後一條良久。
而後，於下方添上一句：
“若此訊傳至姬家、薑家、金翅鵬族……他們還會安心來太玄論道否？”
黑皇趴在一旁，看他動作，忽咧嘴一笑，“你要散出訊息？”
“不是散播。”葉凡將石板收起，納入懷中，“是讓它‘不慎’被人發現。”
“高明。”黑皇低笑，“讓他們自己查，比你喊冤有用。”
葉凡走至門邊，拉開一縫。晨風拂麵，遠處山門已有弟子走動。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關上門，回身坐下，目光落向桌角油燈。
火苗晃了晃，終於熄滅。
屋內陷入黑暗。
唯他雙目，亮得灼人。
他伸手輕撫左臂青銅碎片，低聲道：
“這次，我不等人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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