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廟內油燈將熄，火苗搖曳不定，在牆上投下葉凡半邊側影。他仍盤坐床沿，呼吸平穩，指尖虛點的姿勢未變，懸於空中，微微顫動。那一縷神念自指尖散出後並未完全消散，反如遊絲般在體外縈繞片刻，才徐徐沉回經脈。
他未睜眼，卻已察覺門檻處有異。
一道黑影無聲躍入，落地極輕，四爪踏地竟未發出一絲聲響。那是一條通體烏黑的狗，毛色暗亮，雙目如兩盞幽燈，在昏暗中泛著微光。它尾巴低垂，步態審慎，走至廟中央停步，抬頭望向葉凡。
葉凡緩緩睜眼，目光落在黑狗身上，聲音低沉平靜：“你去了很久。”
黑皇並未立即應答，先環視四周，鼻尖微動，輕嗅空氣，又瞥了眼屋頂漏下的幾縷月光，這才踱至葉凡麵前蹲坐下來，前爪併攏，姿態竟顯出幾分凝重。
“我繞了太玄三圈。”黑皇開口，聲音壓得極低，隱約透出緊繃，“從北嶺到南崖，再至西穀斷澗。那些地方，本不該有陣紋殘留。”
葉凡眉梢微動，未作聲。
黑皇續道：“我在西穀底下，踩到一塊刻紋石板。非太玄手法，倒像是……多年前搖光聖地用過的引靈陣殘跡。”
葉凡指節在膝上無聲一叩。
“搖光？”他低聲重複。
“不錯。”黑皇點頭，“那陣紋雖被掩埋，底下卻仍有微弱波動，似被人刻意封存，又未徹底斷絕。我多探了幾處，發現不止一塊。整個太玄地底，隱隱連成一片，如一張未展的網。”
葉凡靜默片刻，問道：“你能確定是搖光的手法？”
“九成把握。”黑皇眯起眼，“那紋路走勢，靈息運轉的韻律，我都曾見過。當年在北原，搖光幾位長老佈陣圍殺叛徒，用的就是類似結構。隻是此次更為隱蔽，更似……監視之用。”
葉凡目光一凝。
黑皇盯著他，忽將聲音壓得更低：“還有一事。我順陣紋脈絡向東追探，最終指向星峰後山一處密殿。守殿的是兩名執事，但子夜時分，有一人悄然離開，往山腰廢棄丹房去了。我未入內，隻在牆外聽了半刻。”
“他說了什麼？”
“未提名字。”黑皇緩聲道，“但提及‘那邊已通訊息’，又說‘待他徹底沉寂，再動手不遲’。語氣恭敬，似在向什麼人回報。”
葉凡呼吸微沉。
“你懷疑……是沖我而來？”
“不是懷疑。”黑皇搖頭，“是肯定。那人口中的‘他’，修為停滯，處境孤絕，正合你如今情形。而且——”它略頓，“那人離開丹房時，袖口露出一角衣紋，是星峰內門弟子獨有的雲紋鑲邊。”
葉凡眼神驟冷。
“趙元？張炎？”
“皆不是。”黑皇低聲道，“那是華雲飛一係的標記。能穿這等衣飾的，至少是其親信，甚或是他親自佈下的眼線。”
廟內一時寂然。
油燈忽地一跳，火光將葉凡的影子拉長投在牆上，如一柄未盡出鞘的刀。
他緩緩抬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張。神念自丹田升起，如細流沿經循脈，最終匯於掌心。此番他未強控，而是任其自然凝聚。片刻後，掌心浮起一縷極淡的光暈，幾不可察，卻凝而不散。
這是他連日勞作以來，首度主動調動神念。
黑皇緊盯那縷光，眼中掠過一絲訝異：“你竟能在不運功法的情況下凝神外放？這可不是尋常修士能做到的。”
葉凡未答，隻收掌散光。
“李師言，掃地即掃心，挑水即煉神。”他低聲說，“這幾日我不再強求破境，反覺體內氣血更順，神念也比從前沉穩。”
黑皇低哼一聲：“難怪能察我進來。換作往日，我走到你身後你也未必知曉。”
葉凡未笑，反問：“你說地底陣紋相連，其用為何？僅止監視？”
“不止。”黑皇搖頭，“我以一絲氣血試探那石板，底下竟有回應——非是反擊，而是一種……共鳴。如雙玉相擊，音色雖異，卻能彼此感應。太玄的陣紋，與搖光的某物，在暗中呼應。”
葉凡瞳孔微縮。
“你是說，太玄與搖光之間，早有聯絡？”
“非止如今，是很久以前。”黑皇語氣凝重，“且這聯絡未斷。有人維繫它，甚至……在利用它。”
廟外風聲漸緊，門板輕響。
葉凡緩緩起身，走至桌邊取杯倒水，一飲而盡。冷水過喉，神思愈清。
“華雲飛近日有何動作？”
“表麵如常。”黑皇道，“但其人手暗中調動。星峰幾名外門弟子，這兩日皆被調往西穀值守，名義是巡查靈脈，實則……那處離陣紋最近。”
葉凡放下茶杯，杯底輕磕桌麵。
“他所圖為何？”
“我不知。”黑皇緊盯他，“但我知一點——你留在拙峰，反令他鬆懈。他以為你已認命，再無威脅。若察覺你已開始洞察此事……”
話未畢，葉凡已抬手止住。
他走至門邊，推開半扇木門，望向遠處星峰。
夜色中，主峰靜矗，燈火稀疏，看似寧和。可在那山體深處，或正有一張無形巨網，悄然張開。
他掩門轉身，麵對黑皇。
“你不可再探。”
“我明白。”黑皇低聲道，“再探恐被察覺。但訊息已帶到，接下來，須由你決斷。”
葉凡頷首，回床沿坐下，雙手疊放膝上。
“此事不可聲張。”他聲輕如絮，“執事堂未必可信，別峰更不必言。眼下唯一能確定的，是拙峰暫可安身。”
“因李若愚？”黑皇問。
葉凡默然片刻：“我不識他根底。但他觀我，亦護我。至少眼下如是。”
黑皇伏下身，前爪收攏，眼半闔：“那你待如何？繼續佯作不知？”
“不。”葉凡搖頭，“我會繼續掃地、挑水、翻土。但這一次，非為修心。”
他抬眼，目光如刃。
“是為等。”
等什麼？
等一線破綻。
等一個能窺清這局棋的機會。
黑皇低低一哼，似笑非笑：“你變了。”
葉凡未應。
他隻抬起右手，再懸於空，指尖微動，如感知某種無形波動。此番神念未收，反緩緩延伸，順地麵探向廟外土地。
三息過後，他忽蹙眉。
指尖傳來一絲異樣——非靈非陣，而是一種極細微的牽引，似地下有何物，正輕輕拉扯他的神念。
他驟然收手，睜目。
黑皇亦有所覺，倏然抬頭，雙耳立起。
“何事？”
葉凡未語，起身至門邊拉門而出，步下石階。
夜風撲麵，他蹲身撫地。
泥土沁涼，萬籟俱寂。
可就在掌心貼地瞬間，那牽引感再度浮現，較前更清晰，來自地底深處，方向……直指星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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