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弘文最後一句念罷,緩緩合上祭文,抬起頭。
他的眼眶已然泛紅,但聲音卻恢復了前所未有的清明與莊重。
他環顧四周,看了看那漆黑的靈柩,看了看肅立的帝王,看了看漫天的白幡與數千縞素,然後,運足中氣,高聲宣告:
「吉時已至——」
他略一停頓,那停頓彷彿將所有人的呼吸都凝聚到了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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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殯!」
「出殯」二字,如驚雷裂帛,撕開了凝固的寂靜。
幾乎在同一瞬間,靈堂外、禦道兩側,數百名樂師同時奏響哀樂。
那樂聲不是凱旋的雄渾,不是祭典的莊嚴,而是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悲愴。
編鐘低沉如嗚咽,建鼓緩擊如心跳,笙簫如泣如訴,匯成一片摧人心肝的聲浪,在宮牆間久久迴蕩。
「起槓——」
槓夫首領嘶聲高喝。十六名槓夫同時發力,靈柩離地,穩穩前行。銘旌在前引路。
其後是浩蕩的鹵簿儀仗——金瓜、鉞斧、朝天鐙,皆以素綾包裹;白旌、白幡、白傘蓋,連綿如一片流動的雪原。
護靈的一千二百名禦林軍,皆著白甲、披白氅,步伐沉重而整齊,每一步都踏在人心最柔軟處。
楚寧邁開步伐,親自扶靈,步行於靈柩之側。
他是帝王,本不必如此,但他堅持要送韓興這最後一程。
沈婉瑩、武曌、馮木蘭及三位皇子公主,緊隨其後。
再後,是薛懷德、趙羽、馬晁等將領,是蘇聽梅、劉守仁等文臣,是滿朝文武、宗室勛貴。
數千人的送葬隊伍,如同一道緩慢流淌的、素白的河流,自奉先殿蜿蜒而出,經承天門,入朱雀大街。
朱雀大街,是郢都最寬闊、最繁華的主乾道,往日裡商賈雲集,車馬如龍。
然而此刻,禦道之上空無一人,店鋪民居皆門窗緊閉。
五城兵馬司的士卒每隔十步一崗,麵朝街道,背對靈柩,甲冑肅然,紋絲不動。
整條長街,隻聞哀樂、腳步與旗幟翻卷之聲,寂靜得如同一條通往幽冥的、被清空的甬道。
楚寧沉默地走著。
他的目光凝視著前方那麵銘旌,凝視著靈柩上覆蓋的明黃緞幔,彷彿能透過這些,看到韓興那張灰敗卻釋然的臉。
他不言不語,隻是走,一步,又一步。
朱雀大街很長,他願意這樣一直送下去。
然而,當送葬隊伍行至朱雀大街中段,即將轉向西郊城門時——
楚寧的腳步,驟然一頓。
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哀樂,不是腳步聲,而是另一種、更加宏大、更加真實的——哭聲。
那哭聲,從城門的方向傳來。
起初隻是隱約的、零星的,如同冬日的寒蟬淒切。
但隨著隊伍逐漸接近城門,那哭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龐大,如同決堤的潮水,鋪天蓋地地湧來。
楚寧猛地抬起頭,望向城門。
城門洞開。
而城門之外,那本應空曠無人的官道兩側,黑壓壓地跪滿了人。
不是官員,不是士卒,是百姓。
是郢都的百姓,是聞訊從四鄉八鎮連夜趕來的百姓。
他們身著最樸素的麻衣、褐襖,甚至有人隻在單薄的冬衣外繫了一條白布。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密密麻麻,沿著官道蜿蜒跪出數裡之遙,一眼望不到邊際。
他們的手中,大多攥著一把黃紙;他們的身前,大多擺著一張矮幾,幾上供著一爐香、一碗清水、或僅僅是一枚冷硬的饃。
他們在為韓興——那個他們或許從未謀麵、卻聽聞其名、感念其功的老將軍——送行。
白紙如雪,漫天飛舞。
不知是誰先開始,一把黃紙拋向陰沉的天際,旋即,千百把黃紙同時揚起。
紙錢在寒風中盤旋、飄散、墜落,鋪滿了官道,覆蓋了枯草,落在百姓的肩頭、發間。
落在士卒的甲冑、兵器上,落在楚寧素白的喪服衣角。
漫天飛白,如同一場無聲的、覆蓋整個京城的挽雪。
哭聲震野。
不是那種有節製的、禮儀性的哀泣,而是真正撕心裂肺、無法抑製的慟哭。
有老者伏地叩首,額頭沾滿泥土與紙灰。
有婦人抱著孩童,淚流滿麵,喃喃唸叨著「韓將軍是好人」。
有年輕的後生跪在路旁,用力捶打著自己僵硬的膝蓋,哭得像個孩子。
「韓將軍——您走好啊——」
一聲蒼老悽厲的呼喊,從人群中驟然響起,隨即被更大的哭聲淹冇。
楚寧站在城門洞口,身後是肅立的百官,身前是匍匐的萬民。
他望著這漫天的紙錢,望著這無儘的百姓,望著這無法用任何禮製規範、任何言語描繪的、最樸素也最沉重的哀思,久久無言。
他忽然想起韓興臨終前那雙死死攥著自己的手,那雙渾濁卻執拗的眼睛,那句「答應老臣」的泣血遺言。
韓卿,你看到了嗎?
你守護的,不僅僅是一座江淮城,一個楚寧。
你守護的,是他們。
是這千千萬萬、為你披麻戴孝、為你淚灑長街的大楚百姓。
你冇有白死。
楚寧緩緩地、深深地,對著那些素不相識的、跪在寒風中的百姓,對著那漫天的紙錢與震野的哭聲,鄭重地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轉身,繼續扶靈,邁步,走向那敞開的城門,走向那通往忠烈陵、通往韓興最後安息之所的西郊官道。
身後,白紙依舊飛舞,哭聲依舊迴蕩。
送葬的隊伍,緩緩地、堅定地,融入了那一片素白如海的百姓之中,匯成一條更加浩蕩、更加深沉的哀思之河,流向遠方。
百姓們並未擋住出殯道路,自動在路兩邊哭送。
隨著出殯隊伍的前進,許多百姓竟是也自發跟隨在隊伍身側和身後。
武曌看到這一幕,不禁皺眉上前:「陛下,這麼多百姓,會不會發生意外?」
楚寧掃視了一眼黑壓壓的百姓,搖頭道:「他們都是來送韓將軍的,不會發生意外。」
「讓隊伍,繼續前進。」
武曌本還想再說什麼,但見楚寧一副堅定模樣,便識趣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