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西郊。
漫天紙錢的餘燼還未散儘,震野的哭聲似乎仍在耳畔縈繞,送葬的隊伍如同一條素白的巨蟒,蜿蜒在通往忠烈陵的官道之上。
韓興的靈柩依舊由十六名槓夫穩穩抬著,銘旌在前引路,哀樂低徊,白幡翻卷。
楚寧依舊步行扶靈,沈婉瑩、武曌、馮木蘭緊隨其後,三位皇子公主被嬤嬤們緊緊牽著,懵懂地走在隊伍中央。
文武百官、禦林軍士,皆垂首肅然,沉浸在無儘的哀思之中。
隊伍緩緩行至一片茂密的樹林之外。
這片樹林名為「黑鬆林」,因遍植蒼翠的黑鬆而得名,是西郊頗為幽靜的一處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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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從林邊繞過,再行三裡,便是欽天監選定的吉壤「忠烈陵」。
此刻正值寒冬,黑鬆依舊蒼勁,墨綠色的針葉在鉛灰色天穹下顯得格外深沉。
林中幽暗靜謐,偶有寒鴉掠過,發出幾聲淒涼的啼鳴,更添幾分蕭瑟。
冇有人察覺到異常。
冇有人看到林中那些隱藏在鬆枝陰影下的、冰冷的箭簇。
突然——
「咻——」
一道尖銳得幾乎要撕裂耳膜的破空之聲,驟然從樹林深處響起!
那聲音來得太快、太突然,以至於大多數人還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一道黑色的流光已劃過百餘丈距離,精準地射穿了隊伍前方一名高舉銘旌的旗手!
「啊——!」那旗手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呼,便仰麵倒下,鮮血噴濺在潔白的銘旌之上,觸目驚心。
「有刺客!」
「保護陛下!」
驚呼聲幾乎在同一時刻炸響!
然而,這隻是開始。
緊接著,更加密集、更加恐怖的破空之聲,如同暴雨前的悶雷,從黑鬆林深處滾滾而來——
「咻咻咻咻咻——!」
數百支利箭,如同飛蝗過境,鋪天蓋地地朝送葬隊伍傾瀉而下!
這些箭矢來勢極快,力道極猛,顯然不是尋常弓箭,而是軍隊製式的強弓硬弩!
「結陣!舉盾!」
趙羽的反應快如閃電。他本就是白馬騎的主將,常年征戰,對於突襲的警覺遠超常人。
幾乎在第一聲箭嘯響起的同時,他已拔出腰間佩劍,身形一閃,擋在了楚寧身前!
「禦林軍!圓陣!保護陛下!保護娘娘和皇子公主!」
他的吼聲如同驚雷,瞬間壓過了混亂與慘叫。
訓練有素的禦林軍士雖然也因突如其來的襲擊而驚駭,但主將的命令讓他們本能地行動起來。
數百名手持盾牌的禦林軍迅速向中央聚攏,盾牌層層疊疊。
他們在楚寧、沈婉瑩、武曌、馮木蘭以及三位皇子公主的周圍,築起了一道厚重如鐵壁的盾牆!
「咄咄咄咄——!」
箭矢如雨,狠狠釘在盾牌之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有的箭矢穿透了盾牌的縫隙,射中了禦林軍士的身體,慘叫聲此起彼伏。
但盾牆冇有散,一步都冇有退!
楚寧被護在盾牆中央,他麵色鐵青,眼中燃燒著滔天的怒火與殺意。
他冇有躲閃,也冇有驚惶,隻是死死盯著那片射出箭矢的黑鬆林,彷彿要將那黑暗中的敵人看穿、撕碎。
沈婉瑩臉色蒼白,卻強撐著冇有出聲,隻是將兩個年幼的孩子——大皇子楚天和二皇子楚英——緊緊護在懷中,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他們可能被流矢射中的方向。
武曌鳳目含威,手已按在腰間暗藏的短劍之上,雖未著戎裝,卻自有臨危不亂的悍勇之氣。
馮木蘭則早已拔出了隨身的佩劍,劍鋒寒光凜冽,站在盾牆最薄弱的一側,隨時準備格擋可能穿透防禦的箭矢。
九歲的長公主楚秀寧雖然心驚,但卻躍躍欲試,一副想要上前的模樣。
然而,盾牆保護的範圍有限。
能夠被禦林軍第一時間護住的,隻有皇帝、後妃、皇子公主等最核心的人物。
至於那些隨行的文武百官,那些槓夫、樂師、雜役……則暴露在毫無遮蔽的箭雨之下!
慘劇,在盾牆之外上演。
那些平日裡養尊處優、從未經歷過戰場殺戮的文官們,此刻如同受驚的羊群,四散奔逃。
有的抱頭鼠竄,卻被腳下的袍服絆倒,摔在官道上。
有的尖叫著往隊伍前方或後方狂奔,試圖逃離這片死亡之地。
有的則完全嚇傻了,呆呆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箭矢朝自己飛來,卻不知躲避。
「噗!」
一支利箭貫穿了一名身著緋袍的四品官員的胸膛。
他瞪大了眼睛,低頭看了看胸口那個血洞,似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然後,緩緩倒在血泊之中。
「救命!救救我!」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快跑!快跑啊!」
哭喊聲、慘叫聲、求救聲,與箭矢破空的呼嘯聲、釘入人體的悶響聲,交織成一片慘絕人寰的地獄交響。
那些身著重孝的官員們,有的被射中腿腳,倒在路上哀嚎翻滾。
有的被射中要害,當場斃命,有的被流矢擦過,血流滿麵,卻依舊拚命向前爬行。
白幡倒下,被踐踏在混亂的腳步之下,香爐傾倒,香灰與鮮血混在一起,染紅了素白的官道。
方纔還莊嚴肅穆的送葬隊伍,此刻已化作人間煉獄。
就在這慘烈至極的混亂之中,黑鬆林內,響起了更加恐怖的聲音——
沉重的、整齊的、如同悶雷般的腳步聲。
那是軍隊行進的聲音。
緊接著,無數身穿黑色甲冑的士兵,如同從地獄中湧出的鬼魅,從黑鬆林的幽暗深處,衝了出來!
他們的甲冑是純黑色的,冇有任何標識,冇有任何番號。
他們的頭盔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冰冷而嗜血的眼睛。
他們的手中,握著明晃晃的戰刀、長矛,弓弩手則緊隨其後,繼續朝混亂的人群放箭。
他們的人數,多得驚人——從林中湧出的黑甲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源源不斷,迅速向官道兩側蔓延、包抄,將整支送葬隊伍。
連同那些四散奔逃的官員,如同甕中之鱉般,死死包圍了起來!
「是……是叛軍?!」
「不,是刺客!是刺客!」
「完了!我們被包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