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並未因突如其來的重用而有多少激動,隻是沉穩地抱拳:
「末將遵旨!定當竭儘全力,拱衛北疆,不負陛下所託!」
「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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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明目光灼灼:「聯合柔然一事,就依將軍之計!」
「朕……親自修書一封,遣心腹使臣,攜帶厚禮,秘密前往柔然王庭,麵見其可汗陳說利害,務必促成此事!」
他走回禦案後,鋪開一張特製的灑金箋,提起禦筆,略一思忖,便開始揮毫書寫。
信中,他先是客套問候。
隨後痛斥楚國「暴虐無道」、「侵淩鄰邦」,提及蠍族赫連輝可汗「慘遭毒手」,暗示楚國的威脅已波及整個北方。
接著,他筆鋒一轉,以「共禦強敵、同享其利」為名,提出聯盟建議。
約定來年開春後,大唐與蠍族在正麵牽製楚軍主力,懇請柔然可汗「趁虛而入」,「膺懲暴楚」,並隱晦暗示「隴西河西,富庶之地,任君取之」。
最後,承諾事成之後,大唐願與柔然「永結盟好,互通有無」。
信寫罷,李世明蓋上自己的私印和一道特製的密函印章。
喚來一名絕對忠誠、精乾且通曉胡語的內侍,仔細叮囑一番,命其即刻準備,明日便以商隊為掩護,秘密出發,北上柔然。
做完這一切,李世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儘管前路依舊艱險,但至少,眼前不再是毫無希望的黑暗。
聯合蠍族,勾連柔然,重整軍備……一張針對楚國的包圍網,正在他的手中,於這大唐皇宮最深處的殿宇內,悄然編織。
而遠在江南的楚寧,對此仍渾然不覺,正沉浸在即將為韓興舉行國葬的肅穆與哀思之中。
天下這盤棋,隨著李敬的復出與這封密信,變得更加詭譎莫測,殺機四伏。
楚國國都,郢都。
臘月的寒風裹挾著細碎的雪霰,撲打在巍峨宮城的琉璃瓦上,發出細密而淒清的簌簌聲響。
天空鉛雲低垂,陰沉如鉛,彷彿連蒼天也在為一代忠良的隕落而默哀。
自忠國公韓興的靈柩自江淮運抵京師、暫安於奉先殿偏殿以來,這座平日裡莊嚴肅穆的皇家殿宇,便日夜籠罩在哀樂、梵唱與不絕的弔唁人潮之中。
奉先殿偏殿已然被禮部與內務府連夜改建為規模宏大、規製嚴謹的臨時靈堂。
殿門高懸素白緞幔,以銀線繡著「忠武」二字,兩側懸掛著楚寧親筆手書的輓聯,筆力遒勁,墨透紙背:
「一劍定江淮,功高日月;千秋懷忠武,淚灑乾坤」。
殿內,韓興的靈柩安置在正中的巨大靈台之上,棺槨採用極品金絲楠木,髹以黑漆,繪以金紋,莊重而華貴。
靈柩前方,是高達丈餘的銘旌,白底紅字,赫然寫著「大楚故忠國公、諡忠武韓公諱興之靈」。
銘旌兩側,依次陳列著禦賜的丹書鐵券、追封誥命、以及皇帝、皇後、副後、貴妃及諸皇子公主敬獻的花圈祭幛。
無數的白燭、素幡、香爐,將整座殿堂映照得一片肅穆清冷。
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檀香與蠟淚氣味,卻依舊蓋不住那股若有若無的、令人心碎的死亡氣息。
這幾日,郢都城內,幾乎所有的目光都聚焦於此。
自楚寧詔令下達,全國各地四品以上官員日夜兼程,紛紛抵京。
每日辰時起,靈堂對外開放,供百官及宗室弔唁。
禮部尚書鄧弘文親自主持,一切儀程皆依最高國葬規格,一絲不苟。
前來弔唁的官員們身著素服,腰繫麻絛,在司儀官的唱名聲中,依次入內,於靈前行三跪九叩大禮。
有的官員與韓興有舊,想起老將軍昔日風采,不禁伏地痛哭,哀聲動殿。
有的雖素昧平生,但感念其為國儘忠、死而後已,亦神情肅穆,悲慼溢於言表。
宗室親王、公侯伯爵、六部九卿、地方大員……人流如潮,絡繹不絕,將這座偏殿化作了一片白色的哀思之海。
唯有那靈柩,靜靜安臥,沉默地承受著這生前身後、如潮湧來的哀榮與追憶。
今日,是停靈的第五日,也是出殯前的最後一日。
午後,雪霰漸停,天色卻愈發陰沉。
一隊規模宏大、儀仗森嚴的車駕,自皇宮方向緩緩駛來,在奉先殿偏殿前的廣場上停下。
內侍們早早鋪好了禦道,侍衛們肅立警戒。殿內正在弔唁的官員們聞訊,連忙退至兩側,垂首恭立,鴉雀無聲。
楚寧一襲素白喪服,未著任何紋飾,腰繫麻帶,髮束銀冠,麵沉如水,當先步下禦輦。
他的神色較之數日前,愈發沉靜內斂,但眉宇間那抹哀慼與肅穆,卻並未隨時間流逝而消散,反而沉澱得更加深邃。
緊隨其後的,是皇後沈婉瑩。
她亦著素白鳳袍,髮髻簡素,僅以一朵白絨花為飾,麵容溫婉沉靜,隻是眼眶微紅,顯是方纔亦曾落淚。
副後武曌在其側,同樣一身素縞,神色肅然,那平日的淩厲鋒芒全然收斂,隻剩下對逝者的敬重與對帝王哀思的體察。
馮木蘭則立於稍後位置,一身暗銀素甲外罩白氅,英氣中透著沉鬱。
她與韓興在江淮戰場並肩作戰,親眼目睹其嘔血陳詞,此刻故人已逝,心中亦是五味雜陳。
再其後,三位皇子公主在內侍嬤嬤的陪伴下,亦身著素淨衣袍,稚嫩的麵容帶著懵懂與不安。
九歲的長公主楚秀寧已曉人事,緊緊牽著五歲的大皇子楚天的手,眼眶紅紅的,不敢出聲。
兩歲的二皇子楚英尚不懂生死離別,隻是好奇地望著殿內層層疊疊的白幔,被嬤嬤牢牢抱在懷中。
楚寧並未言語,隻是緩緩掃視了一眼殿內肅立垂首的官員們,隨即邁開步伐,當先踏入靈堂。
沈婉瑩、武曌、馮木蘭及皇子公主們,亦步亦趨,無聲隨行。
靈堂內,燭火搖曳。
鄧弘文早已率禮部官員跪迎於側。
楚寧徑直走向靈柩,在靈前三尺處停下腳步。他凝視著那漆黑的棺槨,凝視著那刺目的銘旌,良久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