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明重新落座，示意內侍也給李敬搬來錦凳。
待李敬坐下後，他才嘆了口氣，將方纔與長孫無極商議的大致情況。
特別是楚寧拒絕求和、態度強硬，以及準備聯合蠍族、重整軍備的打算，簡要地向李敬說了一遍。
他刻意略去了自己最初的驚惶與猶豫，隻強調了應對的決心。
「李將軍，你是三朝老將，久經戰陣，更曾與楚軍多次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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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你之見，除長孫相所提之策外，對當前局勢，還有何看法？我大唐，該如何應對楚寧來年可能的進犯？」
李世明目光灼灼地看著李敬，期待他能提出些更有建設性、甚至能扭轉局麵的意見。
李敬安靜地聽完，花白的眉毛微微聳動了一下，眼中精光閃爍。
他沉吟片刻，並未立刻回答關於防守的具體細節，反而問了一個問題：
「陛下，長孫相提議聯合蠍族，以牽製楚軍北境，此策確是老成謀國，可緩一時之急。」
「然，陛下可曾想過，單憑蠍族新敗之餘威，加之我大唐新募之軍，即便據險而守，真能擋得住楚寧傾國之力的雷霆一擊嗎？」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讓李世明剛剛因長孫無極謀劃而升起的一絲希望，又蒙上了一層陰影。
他臉色微沉：「李將軍的意思是……」
李敬緩緩道：「楚寧此人，用兵不拘一格，且極擅集中力量，攻敵要害。」
「若其決意北伐，必不會給我軍從容佈防、南北兼顧的時間。」
「蠍族襲擾，或許能牽製其部分兵力，延緩其推進速度，但難以動搖其根本決心。」
「一旦其主力突破我邊境防線，長驅直入，關中震動，則大勢去矣。」
李世明的心又提了起來：「那依將軍之見，該當如何？」
李敬的目光變得深邃，彷彿穿透了殿宇的阻隔，望向了西北更遙遠的草原：
「陛下，欲抗強楚，單守不足，須以攻為守，多方牽製，令其首尾不能相顧！」
他頓了頓，清晰地說道：「除聯合蠍族之外，陛下還應遣使，秘密聯絡——柔然！」
「柔然？」
李世明再次聽到這個提議關聯異族，眉頭皺得更緊。
柔然是活動在更西北方、阿爾泰山至河套地區的遊牧部族，實力雖不如全盛時的蠍族，但亦是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
與蠍族不同，柔然與楚國並無直接接壤，中間隔著大片荒漠和緩衝地帶，歷史上與楚國的衝突也相對較少。
「正是，柔然。」
李敬肯定道：「陛下或許覺得，柔然與楚國無直接仇怨，未必肯輕易對楚國動手。」
「但，此一時彼一時，對於柔然這樣的草原部族而言，最大的驅動力永遠是利益！」
他進一步分析，語氣帶著沙場老將特有的冷靜與算計：
「陛下可遣使告知柔然可汗：我大唐將與蠍族聯軍，於明年開春之後，在正麵戰場全力抗擊楚軍主力，將其牢牢牽製在北境沿線。」
「屆時，楚國西北方向，必然兵力空虛，防備鬆懈！」
李敬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此時，若柔然可汗能親率本部精銳騎兵，從西北方向突然南下，越過緩衝地帶，突襲楚國隴西、河西諸郡！」
「這些地方，並非楚國核心區域，守軍不多，且富庶程度遠勝草原。」
「柔然騎兵以劫掠為主，攻城或許非其所長，但突襲鄉鎮，掠奪人口、牲畜、財貨，乃至攻克一些防禦薄弱的小城，對其而言，易如反掌！」
他看向李世明，語氣加重：「對於柔然而言，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不必麵對楚國最精銳的主力部隊，不必進行殘酷的攻城戰和陣地戰。」
「隻需發揮其騎兵機動優勢，進行快速劫掠，便能獲得難以想像的豐厚戰利品——糧食、布匹、金銀、工匠、人口！」
「這比他們在草原上與其他部族爭奪水草，或是南下叩關與嚴陣以待的邊軍硬碰硬，要劃算得多，也安全得多！」
「如此巨大的誘惑，柔然可汗，豈會不動心？」
李世明聽著李敬的分析，眼中的疑慮漸漸被一種豁然開朗的興奮所取代。
是啊，讓柔然去劫掠楚國相對薄弱的西北邊郡，這對於缺少物資、渴望財富的遊牧部族來說，吸引力無疑是致命的！
這等於是在楚國背後又插上了一把刀子，而且是一把專注於「搶掠」而非「佔領」的刀子，造成的破壞和恐慌，可能比正麵戰場的影響更大！
「妙！妙啊！」
李世明忍不住擊節讚嘆：「李將軍此計，可謂一舉數得！」
「既為柔然指明瞭獲利之途，又為我大唐分擔了正麵壓力，更能在楚國境內製造混亂，動搖其軍心民心！」
「如此一來，楚寧北伐，便需同時應對東線我大唐與蠍族聯軍，以及西北方向柔然的襲擾。」
「三麵受敵，其兵力再強，也必然捉襟見肘，難以全力施為！」
李敬見皇帝領會了自己的意圖，微微頷首，補充道：「陛下，聯絡柔然，還需注意分寸。」
「隻需向其表明合作意向，約定大致出兵時間與方向，並許以……些許象徵性的酬謝或開放邊境小額貿易即可，無需如對待蠍族那般給予大量實質援助。」
「柔然所求，主要在戰利品本身。」
「我大唐隻需為其提供準確的情報，並在正麵戰場牢牢吸引住楚軍主力，便是對其最大的支援。」
「好！好一個多方牽製，以攻為守！」
李世明此刻隻覺得胸中塊壘儘去，多日來的陰鬱被一種絕處逢生的激昂所取代。
李敬的謀劃，比長孫無極更為大膽，也更具攻擊性，將被動防守變成了一個主動製造混亂、分散敵人力量的戰略網路。
他霍然起身，在殿內興奮地踱了幾步，然後猛地停下，對李敬鄭重道：
「李將軍老成謀國，深諳兵略，朕心甚慰！北境防務，非將軍不能勝任！」
「朕即刻下詔，加封你為鎮北大將軍，總領北境諸道軍事，全權負責整飭邊軍，加固城防，籌備迎擊楚軍事宜！」
「長孫相所提募兵、籌糧諸事，亦需將軍與朝廷密切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