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皇宮,大明宮,紫宸殿。
時值臘月,關中平原的寒風比江南更為酷烈,呼嘯著穿過宮闕廊廡,發出嗚嗚的怪響,彷彿無數冤魂在哭泣。
殿內雖然燃著數個巨大的鎏金炭盆,上好的銀霜炭燒得通紅,散發出灼人的熱量,卻似乎怎麼也驅不散那瀰漫在空氣中的、深入骨髓的寒意與陰鬱。
大唐皇帝李世明,獨自一人坐在禦案之後。
(
他身上穿著厚重的明黃色龍袍,外罩一件紫貂皮大氅,然而臉色卻比殿外的天色更加晦暗憔悴。
不過月餘光景,這位曾經意氣風發、誌在吞併江淮的帝王,彷彿老了十歲。
眼窩深陷,顴骨突出,鬢角甚至多了幾縷刺眼的白髮。
江淮城下的挫敗,長亭坡前的潰逃,郭子儀等大將的陣亡。
尤其是最後八千騎兵的覆滅,如同接連不斷的重錘,狠狠砸碎了他南下擴張的野心。
更將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與恐懼,深深植入他的心底。
他手中緊緊攥著一份剛剛由鴻臚寺呈上、加蓋著楚國皇帝印璽的國書副本。
那上麵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手指微微發抖,更灼燒著他的尊嚴與僥倖。
「洗乾淨脖子等著……朕會親手殺了你!」
楚寧那霸道凜冽、充滿殺意的回覆,彷彿透過紙背,化作了無形的刀鋒,懸在了他的脖頸之上。
拒絕求和,態度如此強硬決絕,不留絲毫餘地。
這比他預想中最壞的結果,還要壞上幾分。
「啪!」
李世明終於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將那份國書狠狠摔在堅硬的紫檀木禦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他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眼中充滿了挫敗、憤怒,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驚惶。
「陛下……」
一個沉穩而略帶蒼老的聲音在殿內響起。
丞相長孫無極不知何時已悄然入內,躬身立於禦階之下。
他鬚髮皆已花白,麵容清臒,眼神卻依舊睿智而深邃,此刻正擔憂地望著禦座上失態的君王。
長孫無極,歷經兩朝,是老謀深算的政壇常青樹,也是李世明此刻最為倚重的智囊。
此番南征,他最初並不十分讚同,認為時機未至,風險過大,但李世明一意孤行,他也隻能儘力輔佐。
如今敗局已定,他深知,埋怨已於事無補,如何應對接下來的危局,纔是當務之急。
「陛下可是在擔心楚國?」
長孫無極明知故問,聲音平緩,試圖安撫李世明激動的情緒。
李世明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聲音依舊帶著壓抑不住的煩悶與焦慮:
「擔心?何止是擔心!長孫相,你看看楚寧這回復!」
「狂妄至極,殺意畢露!他根本就冇打算給我大唐任何喘息的機會!」
「韓興那老賊死在歸途,楚寧怕是已將這筆帳,又記在了朕的頭上!新仇舊恨,他豈會因一封求和國書便輕易罷休?」
他站起身,在禦案後來回踱步,龍袍的下襬掃過光潔的金磚地麵:
「那楚寧,本就是個雄才大略、野心勃勃之主,手段狠辣,意誌堅定。」
「這些年吞併諸侯,國力日盛。如今經此一勝,雖自稱慘勝,折損不小,但其軍心士氣,隻怕不降反升!」
「他若鐵了心要趁勢北伐,以報韓興之仇,兼併我大唐……朕,豈能不憂?」
長孫無極靜靜聽著,等李世明將胸中的憋悶發泄得差不多了,才緩緩開口道:
「陛下所慮,老臣儘知。楚寧拒絕求和,態度強硬,確在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
「此人誌在天下,豈會滿足於一紙稱臣文書?韓興之死,更給了他一個絕佳的藉口與動員的理由。」
他話鋒一轉,聲音變得沉穩而有力:「然,陛下亦不必過於悲觀。」
「楚寧雖勝,然其慘勝二字,絕非虛言。」
「三十五萬大軍折損二十餘萬,此等傷亡,縱是楚國富庶,也需數年方能恢復元氣。」
「其國內經此大戰,又經歷楚軒叛亂,必然動盪,楚寧首要之務,必是穩定內部,安撫軍民,整頓朝綱。」
「此乃我大唐喘息、備戰之良機!」
李世明停下腳步,看向長孫無極:「相國的意思是……」
「當務之急,乃是儘快恢復我大唐軍力,鞏固邊防,以備楚軍來年可能的進犯。」
長孫無極目光炯炯:「老臣有三策,或可解眼前之急,圖長遠之安。」
「其一,重新啟用老將李敬!」
長孫無極語氣肯定:「李敬將軍雖年事已高,然用兵穩健,經驗豐富,尤其擅長防守。」
「我軍新敗,需要時間休整反思,此時北境防線,非李敬不足以鎮守。」
「請陛下摒棄前嫌,速召李敬還朝,委以北境防禦重任,整飭邊軍,加固關隘,以拒楚軍於國門之外!」
李世明聞言,眉頭微皺。
李敬的能力他自然清楚,啟用他也確是當前不錯的選擇,隻是……麵子上有些過不去。
但眼下危急存亡之秋,也顧不得那許多了。
他沉吟片刻,緩緩點頭:「李敬……確可一用,準奏,即刻下詔,召李敬入宮見駕。」
「陛下聖明。」
長孫無極繼續道,「其二,請陛下下旨,緊急調集關中、河東、隴右、劍南各道郡兵精銳,集中訓練,拱衛京師及主要關隘。」
「同時,在全國範圍內,尤其是北方諸道,廣貼募兵告示,許以厚餉田宅,招募青壯,加緊操練。」
「各地府庫錢糧,優先供給軍需。」
「如此雙管齊下,老臣估算,待到來年開春,籌措起一支二十萬人的新軍,並非難事!」
「雖不及百戰精銳,但據險而守,足可一戰!」
「二十萬新軍……」
李世明喃喃重複,眼中燃起一絲希望的光芒。
這數字聽起來確實令人振奮,若能實現,加上原有的邊軍和郭子儀重整的殘部,大唐便又有了與楚國周旋的資本。
但旋即他又憂慮道:「錢糧……經此南征損耗,國庫已然空虛,二十萬大軍的糧餉軍械,從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