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不知過了多久,或許隻是一刻,或許更長。
楚寧靠在馮木蘭肩頭的身體,終於不再顫抖。
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吐出,彷彿要將胸中所有的鬱結與悲慟,都隨著這口氣息排出體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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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輕輕掙脫了馮木蘭的扶持,自己坐直了身體。
他睜開眼,那雙不久前還盛滿悲痛與疲憊的眼睛,此刻雖然依舊帶著血絲,卻已然恢復了往日的深邃與清明。
臉上的蒼白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而堅毅的神色。
他抬起手,用袖角輕輕擦拭了一下額角的冷汗,動作恢復了往常的從容。
「愛妃言之有理。」
楚寧的聲音依舊有些沙啞,卻已然平穩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是朕……一時情難自禁了。」
他站起身,雖然身形依舊挺拔。
但馮木蘭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因巨大悲痛而產生的虛弱與震盪,已然被強行壓下、收斂,轉化為了另一種內斂而磅礴的力量。
楚寧走到車廂一側,望著窗外疾速後退的景物,以及前方蜿蜒向北的官道,目光堅定如鐵。
「韓將軍的遺願,朕銘記於心。」
他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穩固國內,休養生息,此乃當前第一要務!」
「朕,絕不會因一時哀慟或急躁,而做出任何有違此大略的決定!」
他轉過身,看向馮木蘭,臉上已恢復了屬於帝王的、掌控一切的神色。
雖然眼底深處那一抹哀傷尚未完全消散,但已被更強大的責任與意誌所覆蓋。
「傳朕口諭,休整時間已到,全軍繼續加速前進!」
「朕,要儘快回到京都!去完成韓將軍未儘之事,去實現他對大楚未來的期許!」
馮木蘭望著楚寧那重新挺立如鬆、目光灼灼的身影,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楚。
她知道,那個可以短暫依靠在她肩頭、流露脆弱的楚寧已經隱去。
重新站在這裡的,是那位肩負天下、必須時刻保持冷靜與威嚴的楚國皇帝。
她盈盈一拜:「臣妾,遵旨。」
十二天之後。
凜冽的北風呼嘯著掠過京都城外廣袤的原野,捲起地上的枯草與塵土,拍打在巍峨高聳的城牆上,發出嗚嗚的聲響。
時值臘月,天穹呈現出一種灰濛濛的鉛色,陽光稀薄而蒼白,難以帶來多少暖意。
空氣中瀰漫著乾冷的寒意,預示著嚴冬的深入。
然而,此刻京都東門外的氣氛,卻與這肅殺的寒冬景象截然不同。
寬闊的官道兩旁,早已被肅立的禦林軍清場並嚴密把守,一直延伸到視線的儘頭。
旌旗招展,儀仗鮮明,華蓋如雲。
在城門正前方,以皇後沈婉瑩、副後武曌為首的後宮女眷與皇室子弟。
以及以宰相、六部尚書為首的滿朝文武百官,按照嚴格的品級與禮製,列成了整齊而龐大的迎駕隊伍。
皇後沈婉瑩身著莊重華麗的明黃色鳳袍,頭戴九尾鳳冠。
雖已年過二十五,但容顏依舊溫婉端莊,氣質沉靜雍容,隻是眉眼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與長途等待的疲憊。
她身側稍後半步,是副後武曌。
一身絳紫色宮裝,雲鬢高聳,飾以金玉步搖,麵容艷麗,鳳目含威,自有一般不容忽視的淩厲氣度。
兩人身後,乳母嬤嬤們小心翼翼地照看著幾位年幼的皇子公主。
五歲的大皇子楚天,穿著小小的親王蟒袍,好奇地東張西望。
九歲的長公主楚秀寧,已然有了少女的模樣,乖巧地牽著弟弟的手。
兩歲的二皇子楚英,則被嬤嬤牢牢抱在懷中,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
文武百官們皆著朝服,手持玉笏,神情肅穆,在寒風中靜立,無人交頭接耳,隻有偶爾因寒冷而發出的輕微吸氣聲。
禮部尚書鄧弘文站在文官佇列靠前的位置,不時整理一下自己的衣冠。
又抬眼望向官道儘頭,神色間既有迎接聖駕的恭謹,也有一絲重任在肩的凝重。
陛下提前飛鴿傳書交代的籌備忠國公國葬事宜,千頭萬緒,時間緊迫,壓力巨大。
寒風捲動旗幟,時間在等待中似乎過得格外緩慢。
不知過了多久,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一線躍動的旗幟尖端。
緊接著,是綿延不絕的、如同黑色潮水般的隊伍輪廓,伴隨著隱隱傳來的、整齊而沉悶的馬蹄與腳步聲。
「來了!陛下凱旋迴來了!」
人群中泛起一陣壓抑的騷動與低語,隨即又迅速歸於肅靜。
沈婉瑩的目光一直注視著官道儘頭,當那熟悉的玄色龍旗和「楚」字大纛清晰地出現在視野中時,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側首對身旁的禮部尚書鄧弘文,聲音溫和卻清晰地下令:
「鄧大人,奏樂。」
鄧弘文連忙躬身:「臣,遵懿旨。」
他直起身,向前走出幾步,麵向早已在迎駕隊伍前方兩側排列整齊的宮廷樂師隊伍,朗聲高呼,聲音在寒風中傳得很遠:
「陛下凱旋,眾樂師——奏凱旋樂!」
「喏!」
樂師首領高聲應和,手中令旗一揮。
剎那間,莊重、雄渾而又帶著勝利喜悅的宮廷雅樂轟然奏響!
鍾、鼓、磬、瑟、簫、笛……各種樂器交相輝映,匯成一道恢弘磅礴的聲浪,瞬間衝散了冬日的嚴寒與肅殺,激盪在京都城外的原野之上。
樂聲既是對王者歸來的禮讚,也是對浴血將士的褒揚,更是對這場艱難勝利的宣告。
在這激昂澎湃的凱旋樂中,北歸的王師隊伍,以無可阻擋的氣勢,由遠及近,迅速抵近城門。
隊伍最前方,楚寧一身戎裝,外罩玄色繡金龍披風,騎在神駿的「烏雲蓋雪」之上,端坐馬背,腰背挺直,麵容沉靜,目光如電。
連續十餘日的急行軍,在他臉上留下了明顯的風霜痕跡,膚色微黑,下頜線條更加硬朗。
但那通身的帝王威儀與歷經血火淬鏈後愈發深沉的氣質,卻比出征前更令人心折。
他身後,是馮木蘭的鳳輦,以及薛懷德、趙羽、馬晁等一眾將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