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旨!」
趙羽肅然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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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寧的目光投向北方京都的方向,語氣變得更加鄭重,甚至帶著一絲不容抗拒的威嚴:
「同時傳旨:詔令全國各地,道、府、州主官,除確有極其緊要、無法脫身之軍務、災情者,需上表陳情由內閣覈準外。」
「其餘所有四品及以上官員,接旨之日起,即刻安排妥當政務,限一月之內,務必抵達京師!」
「齊聚京都,為忠國公韓興將軍弔唁致哀!」
「朕,要讓他們所有人都看看,我大楚是如何對待功臣!是如何銘記忠魂!」
這道命令,無疑是將韓興的葬禮,提升到了近乎國家最高典禮的層次。
要求全國主要官員赴京弔唁,這不僅是對韓興個人的極致哀榮。
更是楚寧藉此機會,向天下臣民彰顯朝廷對功臣的態度,凝聚人心,震懾潛在的不軌之徒。
同時,或許也暗含著藉此機會,讓這些地方大員齊聚京師,便於觀察、敲打,乃至進行某些人事調整的深意。
「陛下……這是要將韓將軍的葬禮,辦成一場……」薛懷德微微動容,欲言又止。
「不錯。」
楚寧打斷了他,聲音冷冽而堅定:「韓卿配得上這份哀榮!」
「朕,也要讓天下人都記住,忠於大楚者,雖死猶榮,恩及子孫!」
「更要讓那些潛藏的、心懷叵測之人看看,背叛國家、辜負君恩者,如楚軒之下場。」
「而儘忠報國、死而後已者,便是韓卿這般身後殊榮!」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輛沉默的馬車,韓興的遺體靜靜躺在其中。
然後,他翻身上馬,玄色披風在晨風中揚起。
「傳令全軍!」
楚寧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斬斷所有猶豫與悲傷的決絕。
「加速行軍!日夜兼程,以最快速度,返回京都!」
「韓卿的英靈,需早日歸京安息!朕,也要儘快回去,親自送他最後一程!同時——」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如鷹:「穩定朝局,整頓內政,積蓄力量!以待來年開春,完成韓卿未竟之誌,北伐李唐,一統天下!」
「全軍加速!回京!」
命令層層傳達下去,原本因為韓興病危而刻意放緩的隊伍,瞬間動了起來,並且明顯加快了步伐。
車輪滾滾,馬蹄聲聲,旌旗招展,帶著肅穆與急切,向著北方京都的方向,疾馳而去。
那輛載著韓興靈柩的馬車,被更加嚴密地護衛在隊伍核心,隨著大軍一起,踏上了這最後一段、也是最為急促的歸京之路。
楚寧策馬於前,麵色沉靜,唯有眼底深處,那抹因韓興之死而燃起的火焰,與那份沉甸甸的承諾,愈發灼熱與堅定。
加速行軍的命令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迅速激起連鎖反應。
整個北歸的王師隊伍,氣氛陡然為之一變。
原本因凱旋而略顯鬆散的節奏被收緊,車輪碾過官道的聲響變得密集而急促。
馬蹄聲匯成一片更加洶湧的浪潮,將士們雖然疲憊,但在皇帝明確的旨意下,依舊打起精神,加快了步伐。
那輛承載著韓興遺體的馬車,被最為精銳的親衛營層層環繞,隨著隊伍一同疾行,顯得格外肅穆而緊迫。
楚寧策馬行於中軍最前,玄色披風在因加速而更加勁烈的風中獵獵作響。
他腰背挺直,目光直視前方通往京都的官道,麵色沉靜如水,彷彿方纔那場生離死別的巨大悲痛,已被他深深埋入心底,化為了驅使前行、不可動搖的意誌力。
君王的威嚴與決斷,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儘致。
然而,隻有離他最近的貼身侍衛,或許才能隱約察覺到。
陛下握住韁繩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挺直的背脊,似乎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陽光照耀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卻照不進那雙深潭般的眼眸深處,那裡,激盪著外人難以窺見的驚濤駭浪。
隊伍疾行約半個時辰,來到一處可供短暫休整的寬闊河灘地。
楚寧勒住戰馬,抬手下令:「原地休整一刻,飲馬,進食,不得延誤!」
命令下達,大軍有序停下,各自忙碌。
楚寧也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侍衛,卻冇有像往常一樣與將領們商討事宜,或是巡視隊伍。
他獨自一人,步伐看似穩健,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徑直走向了隊伍中央那輛最為華貴、象徵著貴妃鑾駕的鳳輦。
守衛在鳳輦旁的宮女內侍見皇帝突然到來,連忙無聲跪拜。
楚寧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開,然後,親手掀開了輦車的錦簾,躬身踏了進去。
輦車內部寬敞舒適,鋪著厚厚的絨毯,設著軟榻矮幾,焚著淡淡的安神香。
馮木蘭正端坐其中,手中拿著一卷軍報似在審閱,眉宇間也帶著揮之不去的凝重與對韓興逝世的哀慼。
見楚寧突然進來,她先是一怔,隨即立刻放下手中之物,起身相迎:
「陛……」
她的話音未落,楚寧在踏入這相對私密、隔絕了外界所有目光與喧囂的空間後。
一直強行支撐、繃緊到極致的那根弦,彷彿瞬間斷裂。
「噗通」一聲悶響。
這位剛剛在千軍萬馬之前,沉著冷靜、威嚴赫赫地下達了無數命令。
追封功臣、安排國葬、號令加速回京的帝王,竟然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一般,雙膝一軟,直挺挺地向前栽倒下去!
「陛下!」
馮木蘭花容失色,驚呼一聲,身形疾閃。
在楚寧徹底摔倒前,已然搶上前去,伸出雙臂,穩穩地、卻又無比輕柔地將他接住,順勢扶著他,讓他靠坐在軟榻之旁。
楚寧整個人彷彿虛脫了一般,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臉色在車廂內柔和的光線下,顯出一種異樣的蒼白。
他緊閉著雙眼,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呼吸粗重而不穩,方纔在人前強撐的帝王威儀蕩然無存。
此刻顯露出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難以抑製的悲痛,以及某種……近乎脆弱的神情。
馮木蘭的心猛地揪緊了。
她半跪在楚寧身側,一手扶著他的肩背,另一隻手慌亂地撫上他的額頭,觸手一片冰涼濕膩。
「陛下!您怎麼了?可是哪裡不適?臣妾這就喚禦醫!」
馮木蘭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焦急與擔憂,作勢就要喚人。
「不……不用……」
楚寧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乾澀,帶著濃濃的疲憊,他緩緩抬起一隻手,無力地擺了擺,阻止了馮木蘭。
「朕……冇事……隻是……隻是有些累……」
他說著「冇事」,但身體卻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彷彿正在抵禦著體內某種巨大的情緒衝擊。
馮木蘭立刻明白,這絕非簡單的勞累。韓興之死,對陛下的打擊,遠比表麵上看起來要沉重得多。
那不僅是失去一位功勳重臣的痛惜,更可能觸動了陛下內心深處某些關於責任、關於逝者、關於未竟事業的複雜情感。
尤其是韓興臨終前那番泣血的囑託,如同最沉重的枷鎖,壓在了陛下的心頭。
「陛下……」
馮木蘭的聲音放得極其輕柔,充滿了理解與撫慰。
她冇有再提叫禦醫,而是就著半跪的姿勢,將楚寧的頭輕輕攬靠在自己肩頭,如同安撫一個受傷的孩子。
她的手,有節奏地、溫柔地輕拍著楚寧的背脊,另一隻手則緊緊握著他冰涼的手,試圖傳遞一些溫暖與力量。
「陛下,韓將軍……他是求仁得仁,走得安詳,了無遺憾。」
馮木蘭低聲勸慰道,聲音在靜謐的車廂內格外清晰。
「他最後的笑容,臣妾雖未親見,但聽趙羽描述,可知韓將軍心中是釋然的。」
「他將一生都奉獻給了大楚,奉獻給了陛下,臨終前最掛唸的,依舊是國事,是陛下的基業。」
「陛下能採納他的諫言,承諾穩固國內,待時而動,這對他而言,便是最大的慰藉。」
她頓了頓,感覺到楚寧身體的顫抖似乎平復了一些,呼吸也漸漸平穩,才繼續說道:
「陛下是一國之君,肩挑山河萬民,自有雷霆手段,亦難免有……情難自已之時。」
「韓將軍的離去,臣妾亦心如刀割。」
「但陛下,逝者已矣,生者如斯。韓將軍用生命最後的火焰,照亮了前路,指明瞭方向。」
「陛下此刻的悲痛與承諾,便是對他最好的告慰。」
「若陛下因哀傷過度,損及龍體,或是亂了方寸,豈非辜負了韓將軍的一片赤誠之心?」
馮木蘭的話語,如同涓涓細流,帶著理智的冷靜與感性的關懷,緩緩注入楚寧混亂而悲痛的心田。
她既肯定了楚寧對韓興的哀悼是人之常情,是君臣情深的體現,又將話題引向了韓興最關心的國事,提醒楚寧振作,完成逝者的遺願。
時間在靜謐中一點點流逝。
車廂外,隱約能聽到將士們飲馬、低聲交談的聲響,以及風吹旌旗的獵獵聲。
車廂內,隻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以及馮木蘭溫柔的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