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寧這才恍然,昨日韓興那異樣的精神與堅持,竟是生命最後的燃燒!
而自己採納其建議的決定,或許便是讓他心神徹底放鬆、油儘燈枯的最後推手!
心如刀絞!
楚寧隻覺得一股酸澀痛楚直衝鼻端。
韓興,不僅僅是功勳卓著的老將,更是皇後沈婉瑩當年力薦的肱骨之臣!
沈婉瑩眼光獨到,她舉薦的韓興,自投效以來,東征西討,為楚國的擴張立下了汗馬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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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趙、平晉、定漢……多少場硬仗惡仗,韓興都衝鋒在前,運籌帷幄。
替他楚寧少滅了數國勁敵,節省了無數兵馬錢糧,更是穩定了無數新得疆土的人心。
可以說,楚國能有今日之強盛,韓興居功至偉!
在楚寧心中,韓興不僅僅是臣子,某種程度上,更是代表著、皇後沈婉瑩那份深沉而無私的輔佐與信任。
他怎能眼睜睜看著這樣一位功勳老臣,在剛剛為自己、為楚國殫精竭慮、嘔儘心血之後,卻要在這得勝歸途的荒野之上,淒涼地撒手人寰?!
「駕!」
楚寧再無半分猶豫,猛地一夾馬腹,烏雲蓋雪長嘶一聲,如同離弦之箭般朝著隊伍中部那輛特殊的馬車衝去!
玄色披風在他身後獵獵狂舞,捲起一路煙塵。
「陛下!」
薛懷德、趙羽等人驚呼一聲,連忙催馬跟上。
馮木蘭在鳳輦中也聽到了動靜,急忙命人加快速度。
楚寧心急如焚,不顧身份,一路疾馳,很快便來到了韓興的馬車旁。
馬車已經停下,周圍親衛與軍醫跪了一地,個個麵如土色,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車簾緊閉,裡麵隱約傳來軍醫壓抑而急促的低語,以及……一種令人心碎的、極其微弱的喘息聲。
楚寧飛身下馬,幾乎是踉蹌著撲到馬車前,一把掀開了車簾。
車內,光線昏暗。
韓興躺在厚厚的錦褥之上,身上蓋著溫暖的毛毯。
然而,那張曾經剛毅威嚴的麵龐,此刻卻灰敗得冇有一絲生氣,眼窩深陷,雙頰塌陷,嘴唇乾裂發紫。
他雙目緊閉,隻有胸膛極其微弱地起伏著,彷彿隨時都會停止。
一名老軍醫正跪在一旁,手指搭在他枯瘦的手腕上,眉頭緊鎖,額頭上全是冷汗,眼中滿是絕望與無奈。
看到楚寧突然出現,車內的軍醫和侍從嚇得連忙磕頭。
楚寧卻恍若未見,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韓興那張氣息奄奄的臉上,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緩緩蹲下身,靠近韓興,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聲喚道:
「韓卿……韓將軍……朕……朕來看你了。」
韓興彷彿聽到了這聲呼喚,又或許是生命最後殘存的意識在掙紮,韓興那緊閉的眼皮,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他那雙枯瘦如柴、佈滿老繭與傷痕的手,竟在錦褥上無意識地摸索、抓握著,彷彿在尋找什麼依託。
楚寧心中大慟,毫不猶豫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韓興冰冷而顫抖的手。
那手冰涼得冇有一絲熱氣,麵板鬆弛,骨節嶙峋,卻帶著一種驚人的力量,死死地、緊緊地攥住了楚寧的手,彷彿用儘了畢生最後的力氣。
這突如其來的緊握,讓楚寧渾身一震。
他感覺到韓興的手指在劇烈地顫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生命流逝前的最後掙紮與……某種強烈的執念。
「陛……下……」
一聲極其微弱、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斷斷續續地響起。
韓興的眼睛,極其艱難地、緩緩地睜開了一條縫隙。
那眼珠已然渾濁無光,彷彿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翳,卻依舊頑強地、努力地想要聚焦,想要看清眼前的人影。
楚寧連忙俯身更近,緊握著那隻冰冷的手,連聲道:
「朕在!韓卿,朕在這裡!你想說什麼?慢慢說,朕聽著!」
韓興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發出一陣令人心碎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嗬嗬聲。
他嘴唇翕動,聲音微弱得幾乎要被馬車外的風聲和遠處軍隊的嘈雜淹冇。
但每一個字,都彷彿用靈魂在吶喊,清晰無比地傳入楚寧耳中:
「陛下……切……切莫因……因老臣之死,而……而改……變主意。」
他的手指在楚寧掌中痙攣般地收緊,那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最後一點近乎執拗的光芒,死死「盯」著楚寧的方向:
「北……北伐……大唐,急……急不得,國……國內未穩,軍……軍力未復,不……不可操之過……過急……」
「一定要等……等到……開春之後,糧……糧草豐足,兵……兵員補齊,內患儘除,再……再行舉事。」
「穩……穩住……先……先穩住……我大楚根基……」
「陛下,答應老臣……答……應……」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衰竭的肺腑中、從他殘破的生命裡硬生生擠壓出來的.
充滿了血沫的氣息,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懇切與至死不渝的忠誠。
到了最後,那聲音已微弱如遊絲,卻依然固執地重複著「答應」二字。
這位一生征戰、為楚國拓土開疆、晚年卻飽受酷刑摧殘的老將.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心心念念、耿耿於懷的,不是個人的生死榮辱,不是家族的安危前程.
甚至不是對施暴者的怨懟,而是——他為之奮鬥一生的楚國!
是那未竟的統一大業!
是他擔心陛下可能因他的離去而心生動搖、改變既定穩妥方略的深深憂慮!
他怕!
怕楚寧會因為他的死而情緒激盪,怒而興兵,打亂休養生息的部署,將國家再度拖入危險的戰爭泥潭!
所以,他拚儘最後一絲力氣,也要抓住楚寧的手,也要將這番用生命換來的諫言,刻進楚寧的心裡!
楚寧聽著這字字泣血、句句忠魂的臨終囑託,隻覺得一股巨大的悲慟與酸澀猛地衝上眼眶.
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幾乎無法呼吸。
他看著韓興那因用力而更加扭曲灰敗的麵容,看著那雙逐漸渙散卻依舊固執「望」著自己的眼睛.
感受著手掌傳來的、那越來越微弱卻依然不肯放鬆的力道……
「朕……朕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