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寧做出戰略安排。
隨即,他的目光轉向幾乎要靠身旁同僚攙扶才能站立的韓興,語氣轉為嚴肅關切:
「韓將軍傷勢沉重,刻不容緩!」
「明日大軍開拔,班師回朝之際,需為韓將軍準備最穩妥的車駕,派最得力的親衛與醫官隨行照料,務必平穩,不可再有顛簸!」 ->.
「遵旨!」薛懷德立刻應下。
楚寧略一思忖,又補充道:「此外,立刻以錦衣衛最快渠道,飛鴿傳書至京師。」
「急召太醫院首席、神醫孫司邈,命其攜帶宮中最好藥材,輕裝簡從,火速南下!」
「計算行程,令其與朕之班師隊伍相向而行,力求最快速度在半途相遇,為韓將軍診治!」
「時間,便是韓將軍的性命,一刻也耽誤不得!」
這番安排,可謂細緻入微,既體現了對重臣的體恤,也展現出了高效務實的作風。
飛鴿傳書召神醫半途相接,更是最大限度爭取了救治時間。
一直強撐著、用全部意誌力傾聽楚寧決斷的韓興,當聽到「朕意已決……退回晉地休養生息……待來年開春……」以及後續一係列安排。
尤其是聽到楚寧最終採納了自己「暫緩北伐、先固根本」的核心建議時。
他那雙因傷病與堅持而布滿血絲、幾乎要渙散的眼睛裡,驟然爆發出最後一點欣慰與釋然的光芒。
緊繃如滿弓弦的精神,在聽到最希望聽到的答案後,那根支撐著他站立、清醒、進言的弦,終於……斷了。
他喉頭「嗬」地發出一聲輕響,臉上那強撐出的異樣紅暈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灰般的蒼白。
身體猛地一晃,再也支撐不住,雙眼一閉,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頭般,軟軟地向後倒去!
「韓將軍!」
「老將軍!」
身旁的冉冥和馬晁反應最快,急忙伸手攙扶,才沒讓他直接摔倒在地。
隻見韓興雙目緊閉,牙關緊咬,氣息微弱幾不可聞,已然徹底昏迷過去。
「快!快傳軍醫!」
「小心抬下去!」
廳內頓時一陣忙亂。
楚寧猛地從禦座上站起,臉上滿是凝重與關切,急聲道:
「快!按方纔所言,即刻安排!務必保住韓將軍性命!」
薛懷德等人連聲應諾,指揮著人手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韓興抬出議事廳,前去安排救治事宜。
廳內的議事,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暫時中斷,但楚寧的戰略決策,已然清晰下達。
大楚這艘剛剛經歷驚濤駭浪的巨艦,在短暫的激流勇進之後,將暫時轉入一段修整與蓄力的航道,等待著下一次,更為強勁的東風。
次日清晨,薄霧未散,江淮城東門緩緩洞開。
得勝歸朝的王師,踏上了北返的征程。
隊伍雖不及南下時的浩蕩連綿,卻依舊旌旗招展,甲冑鮮明。
隻是那股肅殺征戰之氣,已被一種大戰之後的疲憊與凱旋的複雜心緒所取代。
楚寧一身戎裝,外罩玄色披風,騎在「烏雲蓋雪」神駒之上,居於中軍。
馮木蘭乘著鳳輦,緊隨其後。
薛懷德、趙羽、馬晁等將領各率本部,護衛前後。
近十萬大軍,連同必要的輜重與傷員,排成數路縱隊,浩浩蕩蕩,沿著官道向北而行。
楚寧的心情並不輕鬆。
昨日議事廳內韓興嘔血昏迷的場景歷歷在目,這位老臣的安危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
此次回去,他特意為韓興準備的寬敞馬車,由八匹溫順的駑馬拉扯,行駛在隊伍核心區域。
周圍有精銳親衛層層守護,車旁還跟著兩名經驗豐富的軍醫,帶著最好的傷藥。
楚寧甚至下令,車隊整體放慢速度,務求平穩,每隔一個時辰便派人詢問韓興狀況。
飛往京師召孫司邈神醫的信鴿,更是昨夜便已放出,算算時間,若能順利,或許數日後便能相遇。
隊伍離開江淮城,約莫行進了十裡,來到一處相對平緩的開闊地帶。
晨霧漸漸散去,初升的朝陽將金色的光芒灑在行進中的隊伍上,驅散了些許寒意。
楚寧正與身旁的薛懷德低聲商議著回京後的一些安排,眉頭微鎖,顯然心思還在韓興的傷勢上。
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隊伍後方由遠及近,打破了行軍相對沉悶的節奏。
楚寧循聲望去,隻見趙羽一身銀甲未卸,正策馬疾馳而來,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焦急與凝重.
甚至顧不上嚴格的軍中禮儀,徑直衝到楚寧馬前數丈才猛地勒住戰馬。
「陛下!」
趙羽甚至來不及完全下馬行禮,便在馬上抱拳,聲音因為急迫而有些顫抖,帶著一絲驚惶.
「陛下!不好了!韓將軍……韓將軍他……」
楚寧心頭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他勒住韁繩,沉聲問道:「韓將軍怎麼了?慢慢說!」
趙羽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但聲音依舊帶著無法掩飾的沉重:
「方纔軍醫急報,韓將軍脈象突然急劇轉弱,氣息奄奄,已然……已然是彌留之際!怕是……怕是不行了!」
「什麼?」
楚寧臉色驟變,失聲驚呼,握著韁繩的手猛地一緊,指節瞬間發白。
彌留之際?
昨日雖然昏迷,但軍醫回報說情況暫時穩住,怎會突然惡化至此?
他昨日還強撐著在議事廳慷慨陳詞!
「怎麼會這樣?昨日軍醫不是說情況已穩住嗎?昨夜不是用了藥嗎?」
楚寧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與難以置信的驚痛,目光如電射向趙羽。
趙羽連忙解釋道:「陛下息怒!據軍醫所言,韓將軍……韓將軍其實在昨日議事廳嘔血昏迷之時,內腑傷勢便已沉重到藥石難醫的地步,生機幾乎斷絕。」
「昨夜用藥,不過是強行吊住了一口氣,看似稍有好轉,實則是……是迴光返照之象。」
「今日行軍佇列雖已儘量平緩,但這路途顛簸,加上韓將軍心緒激盪後驟然放鬆,那點強行提起的生機,終究是耗盡了……」
迴光返照!
這四個字如同冰錐,狠狠刺入楚寧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