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懷德話音剛落,趙羽也站了出來。
他雖渴望戰場立功,但經過昨日追擊赫連輝時馬匹力竭、幾乎追之不及的教訓。
以及親眼目睹大戰後的慘烈景象,心中對持續作戰的困難有了更深認識。
他抱拳道:「陛下,末將以為薛老將軍所言極是。」
「我軍確實已疲,戰馬需要休養補充,士卒需要歸營整頓。」
「且末將追擊赫連輝時,深感草原騎兵機動之利與耐力之強,若非馮娘娘提前設伏,幾乎功虧一簣。」
「北伐之事,涉及更廣闊地域、更複雜敵情,需有萬全準備。」
薛丁山見父親與趙羽皆持此議,也立刻出列表示支援:「末將亦附議。」
「當務之急,乃安定內部,恢復國力。」
主張暫緩北伐的一方,以薛懷德為首,趙羽、薛丁山附和,再加上韓興之前的有力陳述,顯然在廳內占據了相當的分量。
眾人的目光不由得投向尚未表態的西涼將領馬晁。
馬晁性格粗豪,作戰勇猛,他的意見或許能反映另一部分邊疆將領的想法。
隻見馬晁眉頭緊鎖,看了看氣息奄奄卻目光灼灼望著他的韓興,又看了看禦座上的楚寧。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支援繼續打,但最終,他隻是重重地嘆了口氣,抱拳道:
「陛下,末將聽憑陛下聖裁!」
他選擇了中立,或許是韓興的傷勢觸動了他,或許是他也看到了持續作戰的艱難。
最後,幾乎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向了立於楚寧身側的馮木蘭。
這位貴妃娘娘不僅地位尊崇,更是此番南征中戰功赫赫、展現出卓越軍事才能的統帥,她的意見至關重要。
馮木蘭娥眉微挑,鳳眸之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按她的性子,自然是傾向於乘勝追擊,擴大戰果,徹底解決大唐這個心腹之患。
她甚至已經想好了說辭,可以反駁薛懷德關於國內不穩的擔憂——以雷霆手段鎮壓即可。
然而,她的目光掠過韓興那慘白如紙、袖口染血、卻依舊強撐不倒的身影,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韓興的忠誠與此刻的堅持,讓她動容。
她深知,有時候,朝堂平衡與人心向背,比單純的軍事勝利更為複雜和重要。
馮木蘭最終沒有出列發言,隻是微微側首,對楚寧低聲道:「陛下,韓老將軍……不易。」
她沒有明確表態支援哪一方,但這句話,無疑暗示了她對韓興處境與意見的考量。
最終的決定權,依然牢牢掌握在楚寧手中。
廳內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楚寧身上。
主張急進的冉冥、關雲,神色急切。
主張緩圖的薛懷德、趙羽等人,目光堅定。
中立不語的馬晁,低頭沉思;馮木蘭靜立一旁,姿態微妙。
而韓興,則幾乎是用最後的意誌力支撐著自己,等待著那個關乎國運的決斷。
楚寧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麵孔,將眾人的神情、立場盡收眼底。
他沉默著,手指停止了輕叩,深邃的眼眸中,彷彿有風雲在匯聚、碰撞、權衡。
是進是退?
是冒險一搏以求速成,還是穩紮穩打以圖長遠?
這個抉擇,將決定大楚未來數年的國策,甚至影響天下歸一的歷史程式。
議事廳內的空氣彷彿凝固,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呼吸,都繫於禦座之上那道玄色身影的最終決斷。
主張急進與主張緩圖的雙方,言辭已盡,利弊已陳,此刻,隻剩下等待。
楚寧的手指,在紫檀木扶手上那若有若無的輕叩,終於徹底停歇。
他緩緩抬起眼簾,目光不再是逡巡與權衡,而是凝聚成一種沉靜而堅定的力量,緩緩掃過廳中每一位文武重臣。
那目光在昏迷邊緣強撐的韓興身上,停留得最久,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惜與決然。
「眾卿所言,皆出自公心,為社稷計,朕已盡知。」
楚寧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瞬間驅散了廳內凝滯的緊張氣氛。
「冉冥、關雲所言乘勝追擊,一勞永逸,乃銳士之言,壯誌可嘉。」
他先肯定了主戰派的熱忱:「然,薛老將軍、韓老將軍所慮之軍疲、民困、內患、遠征之艱,亦乃老成謀國,切中要害。」
他微微一頓,目光變得深遠。
彷彿穿透了廳堂的牆壁,看到了江淮城外的瘡痍,看到了北方遙遠的山河,也看到了楚國京師可能潛伏的暗流。
「我大楚經此一役,雖勝,實傷元氣。將士血勇可恃一時,然國力根基,方是長久之策。」
楚寧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做出了最終的裁決:「朕意已決——」
「江淮之地,歷經血戰,乃屏護江南之要衝,不可不防。著令關雲,率本部兵馬三萬,留鎮江淮!」
「整飭城防,安撫百姓,清剿殘敵,務必確保江淮門戶穩固,無後顧之憂!」
關雲聞言,臉上急切之色稍褪,雖然未能如願北伐,但被委以留守江淮重任,亦是信任與倚重。
他當即抱拳,沉聲應道:「末將領命!必不負陛下重託!」
楚寧微微頷首,繼續道:「其餘各部兵馬,包括禁軍主力、西涼鐵騎、白馬騎及各路勤王之師,總計九萬餘人。」
「即刻起分批拔營,退回晉地駐紮,進行休整補充!」
「晉地毗鄰前線,糧草轉運相對便利,且經年經營,可為北伐之前進基地。」
「各部需抓緊時間,補充兵員,修葺甲冑,餵養戰馬,厲兵秣馬,積蓄力量!」
「待來年開春,天時地利人和俱備之時,」
楚寧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對未來征伐的篤定與決心。
「再起雄師,北伐李唐!畢其功於一役,完成天下一統之偉業!」
這一安排,既沒有完全放棄北伐的戰略目標,又充分考慮了現實困難。
採取了「先固守要地、主力休整、待機而動」的穩健策略。
薛懷德、趙羽、薛丁山等人聞言,臉上都露出了贊同與鬆了口氣的神色。
馬晁也微微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