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最後一縷殘陽的餘暉戀戀不捨地拂過江淮城高大巍峨的城樓箭垛,終於徹底沉入西方連綿的丘陵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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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由瑰麗的絳紫、橙紅,漸漸過渡為深邃的寶藍,幾顆性急的星子已然在天幕邊緣閃爍。
白日裡震天的廝殺與烽煙似乎已被晚風滌盪乾淨,隻餘下城牆磚石上新增的些許煙燻火燎痕跡。
以及空氣中若有若無、難以徹底散儘的鐵鏽與血腥氣,默默訴說著剛剛過去的驚心動魄。
楚寧獨立於江淮城東門的城牆之上,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墨狐裘披風,憑欄遠眺。
他麵容上的疲憊尚未完全褪去,眼底卻是一片如釋重負的寧靜與掌控全域性後的鬆弛。
城頭值守的士兵挺立如鬆,火把次第點燃,橘紅色的光芒在漸濃的夜色中跳躍,映照著「楚」字大旗在晚風中舒捲。
城內,隱約傳來百姓逐漸恢復生氣的些微喧嚷,以及官府組織人手清理街道、救治傷員的動靜。
危機已過,這座飽經戰火考驗的江淮雄城,正在努力恢復它的脈搏。
突然,一陣由遠及近、沉穩而密集的馬蹄聲,如同漸起的潮水,打破了城郊的寂靜,也吸引了城上所有人的注意。
那聲音來自兩個方向:西北與西南。
蹄聲隆隆,夾雜著甲冑摩擦的鏗鏘與旗幟在風中獵獵的聲響,雖顯疲憊,卻帶著勝利歸來的特有節奏與氣勢。
值守的校尉疾步登上城樓,單膝跪地稟報:
「陛下,城外出現大隊兵馬,看旗號,是貴妃娘娘與薛懷德將軍所部,正同時向城門而來。」
楚寧微微頷首,臉上並無意外之色,隻淡淡道:「知道了,開城門,迎接他們凱旋。」
他的目光依舊投向城外那逐漸清晰的火把長龍,眼神深邃。
不多時,城門洞開,吊橋緩緩放下。
率先入城的是一隊風塵僕僕卻軍容整肅的騎兵,隨後,幾匹健馬在親衛的簇擁下,徑直來到內城登城馬道之下。
馬蹄聲在青石板上敲擊出清脆的聲響,一行人魚貫登上城牆。
火光躍動,照亮了來人的麵容。
為首者正是馮木蘭,她已卸去沉重的甲冑,換上了一身暗紅色繡金鳳的騎裝。
外罩同色披風,青絲高挽,僅以一支白玉簪固定,雖經連日征戰,麵容略顯清減。
但那雙鳳眸依舊明亮銳利,顧盼之間英氣逼人。
她身後半步,跟著銀甲染塵、難掩疲憊卻目光炯炯的趙羽,。
再後則是老而彌堅、神色沉穩的薛懷德,以及麵容俊朗、帶著西涼悍氣的馬晁。
幾人行至楚寧身前數步,齊齊躬身行禮:「臣等參見陛下!」
「眾卿平身。」
楚寧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他上前一步,親手扶起正要屈膝的馮木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隱含關切。
「愛妃辛苦了。」
馮木蘭順勢起身,感受到他手掌傳來的溫度,英氣的眉眼柔和了一瞬,旋即恢復清明,搖頭道:
「為陛下分憂,為國除患,臣妾分內之事,不敢言辛苦。」
她頓了頓,語氣轉為匯報軍務的清晰明快:「陛下,北逃之蠍族可汗赫連輝及其所部主力,已於鷹嘴彎被我軍合圍,激戰至天明,業已全數殲滅。」
「赫連輝本人,被趙羽將軍陣前挑殺,其狼頭王旗已倒,部眾無一漏網。」
她言簡意賅,卻字字千鈞,宣告了北境一大邊患的徹底剷除。
楚寧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頷首讚道:
「好!愛妃與趙將軍此番銜尾急追,攔截圍殲,用兵果決,配合精妙,一舉蕩平北虜,功在社稷!」
他看向趙羽,語氣帶著勉勵:「趙羽,陣斬敵酋,勇冠三軍,不負朕望。」
趙羽忙再次躬身,難掩激動:「全賴陛下運籌帷幄,娘娘指揮若定,末將僥倖成功,不敢居功!」
楚寧微微一笑,目光轉向薛懷德:「薛將軍,南路戰事,想必也已塵埃落定?」
薛懷德踏前一步,抱拳沉聲道:「啟稟陛下,末將奉命追擊叛王楚軒,於落雁峽將其殘部合圍。」
「逆賊楚軒負隅頑抗,並以蘇聽梅先生之安危相脅。」
「幸賴將士用命,並對其麾下曉以大義,終使叛軍內部分化,逆賊楚軒被其部下反製擒拿。」
「蘇聽梅先生已安然救出,現由老臣親衛妥善安置。」
他話語平穩,將一場可能涉及人質危機的複雜戰鬥,概括得清晰明瞭。
「蘇先生無恙便好。」
楚寧明顯鬆了口氣,蘇聽梅的安危顯然是他極為掛心之事。
「薛將軍臨機應變,處置得當,既擒叛逆,又保國士,沉穩老練,國之柱石。」
他沉吟一瞬,道:「朕要見見蘇先生,至於楚軒……」
他語氣轉冷,「稍後再行處置,先請蘇先生上來。」
「末將遵旨。」
薛懷德立即轉身,對侍立在馬道口的親兵低聲吩咐了幾句。
親兵領命,快步而去。
城牆上暫時安靜下來,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遠處城內傳來的隱約人聲。
晚風帶著涼意拂過,吹動眾人的衣袂。
楚寧負手而立,望著城外遠方徹底被夜幕籠罩的原野,不知在想些什麼。
馮木蘭靜靜立於他身側,趙羽、薛懷德、馬晁等人則肅立等候。
不多時,腳步聲再次響起。在兩名薛懷德親衛的陪同下,一個身著青色舊儒衫、身形略顯清瘦的文士緩緩登上城樓。
正是蘇聽梅。
他髮髻梳理得一絲不苟,衣衫雖有些褶皺,卻漿洗得乾淨,麵容平靜,眼神清澈而略帶疲憊。
行走間依舊帶著慣有的儒雅從容,彷彿剛剛經歷的不是生死劫難,而隻是一次尋常的遠行。
來到楚寧麵前,蘇聽梅停下腳步。
出乎所有人意料,他並未先行禮問安,而是整理了一下衣袍。
隨即撩起前襟,對著楚寧,端端正正地雙膝跪了下去,伏地叩首。
「罪民蘇聽梅,叩見陛下。」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穩定,帶著一種坦然認罪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