峽穀中為之一靜，連風聲似乎都小了些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位老將身上。
「殿下，」
薛懷德繼續道，語氣平靜，彷彿在陳述一個早已註定的結局。
「事已至此，勝負已分，天數昭然。陛下天威浩蕩，神武英斷，絕非人力可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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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麾下兵馬，亦是我大楚子民，連日苦戰，死傷枕藉，皆因殿下一步之差。」
「如今，前無去路，後無援兵，殿下忍心令這些追隨你至此的將士，再作無謂之犧牲，血染這落雁峽，魂斷異鄉嗎？」
他冇有疾言厲色地指責，也冇有炫耀武力威脅。
而是先從「大楚子民」、「無謂犧牲」的角度切入，帶著一種悲天憫人卻又無可辯駁的現實考量。
這番話，不僅是對楚軒說的，更是對楚軒身後那些殘存的幽州軍士說的，直指他們內心深處對生存的渴望與對無意義死亡的恐懼。
楚軒身體僵硬地挺立著，握著劍柄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薛懷德平靜的話語，比馬晁的怒斥更讓他感到一種徹骨的寒冷和無力。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想要維持最後的強硬，卻發現喉嚨乾澀，竟一時失聲。
薛懷德頓了頓，目光似乎若有若無地瞥了一眼那輛被嚴密看守的馬車。
隨即重新聚焦在楚軒臉上，語氣加重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規勸與最後通牒般的意味：
「殿下乃天潢貴胄，縱有千般過錯，陛下念及骨肉親情，宗廟社稷，或會存有一線寬宥之機。」
「然若殿下執迷不悟，定要驅使殘兵，做困獸之鬥，致使蘇聽梅先生有所閃失，致使此地血流成河。」
「那麼，恐非僅殿下自身難保，更將累及身後之名，累及諸多性命。」
「屆時，縱使陛下有寬恕之心，國法軍紀，亦難容情。」
他微微提高了聲音，字字清晰，迴蕩在峽穀之間：「老夫奉陛下之命前來，首要者，乃確保蘇先生平安。」
「其次，乃請殿下罷兵息戰，隨老夫回去麵聖。」
「殿下此刻若肯放下兵刃，下令部眾歸降，老夫以項上人頭擔保，必約束將士，不妄殺一人，並即刻奏請陛下，陳明殿下懸崖勒馬之情。」
「此乃唯一生路，亦是保全些許體麵之途，望殿下……三思而行，莫要自誤，更勿誤了這許多性命。」
薛懷德的勸降，綿裡藏針，既給了台階，也點明瞭最壞的後果，更將蘇聽梅的安危與停止抵抗直接掛鉤。
他站在那裡，身後是鋼鐵般的洪流，身前是窮途末路的叛王，不急不躁，隻是平靜地陳述利害，等待抉擇。
這份沉穩如山的氣度，比任何刀劍的寒光，都更具壓迫力。
楚軒殘部中，已有人眼神閃爍，緊握武器的手，悄然鬆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楚軒那劇烈起伏的胸膛和變幻不定的臉上。
薛懷德那番綿裡藏針、以勢壓人的勸降，如同冰冷的潮水，淹冇了楚軒心中最後一點虛妄的火焰。
然而，絕境往往催生極致的癲狂與孤注一擲的反撲。
楚軒的恐懼、屈辱、不甘，以及對生存的極度渴望，在薛懷德平靜的目光下，非但冇有轉化為屈服，反而扭曲成一股怨毒熾烈的邪火。
「薛懷德！」
楚軒猛地向前一步，聲音因為極致的情緒衝擊而變得尖利刺耳，徹底撕碎了最後一絲偽裝的風度。
他抬手指向對麵那沉穩如山的老將，指尖因用力而劇烈顫抖。
「你……你不過是大周王朝敗亡之際，惶惶如喪家之犬，搖尾乞憐投靠我大楚的降將！」
「一個武周舊臣！憑你也配在本王麵前，擺出這副裁決生死的架勢？也配用這種口氣與本王說話？」
他試圖用最刻薄、最揭短的方式，打擊薛懷德的威信與心理。
試圖在這身份正統性上做最後一搏，為自己瀕臨崩潰的意誌尋找到一絲扭曲的支撐點。
「本王身上流淌的，是太祖高皇帝傳下的、正統無瑕的楚氏皇血！是這大楚江山名正言順的繼承人之一！」
「你薛懷德，一個武周餘孽，有何資格在此阻攔本王去路？有何資格替楚寧那小子來勸降本王？」
楚軒的臉在火把下顯得猙獰而扭曲，眼中佈滿血絲，話語如同淬毒的匕首，瘋狂地投射出去。
「識相的，就立刻讓你的人馬，還有馬晁那西涼蠻子，統統給本王讓開道路！否則……」
他猛地頓住，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彷彿帶著血腥味。
然後以一種豁出去的、近乎嘶吼的決絕姿態，將最後的底牌，也是他眼中唯一的王牌，狠狠地砸了出來：
「否則，一旦打起來，刀劍無眼，第一個死的，就是蘇聽梅！本王現在就讓他給本王陪葬！！」
此言一出，不僅是薛懷德和馬晁，連楚軒自己身後的一些將領都露出了驚愕之色。
這已是**裸的、不計後果的終極威脅。
「楚軒！你敢？」馬晁在另一側厲聲喝道，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你看本王敢不敢！」
楚軒狂笑一聲，那笑聲卻充滿了絕望的悽厲。
他不再看馬晁，而是死死盯住薛懷德，彷彿要將所有的壓力都傾注在這位老將身上。
「薛懷德！你聽清楚了！楚寧將蘇聽梅的性命看得多重，你心裡清楚！」
「若是因為你的阻攔，因為你遲遲不肯讓路，致使蘇聽梅死在此地……你以為楚寧會放過你嗎？」
「他會如何看待你這個辦事不力、逼死人質的老臣？你的項上人頭，保得住嗎？你的家族，又當如何自處？！」
他試圖將弒殺重要人質的罪名與責任，提前捆綁在薛懷德身上，進行最惡毒的心理脅迫。
「還等什麼？」
楚軒不等薛懷德迴應，猛地回頭，對身後心腹將領厲聲嘶吼。
「去！把蘇聽梅給本王請到陣前來！就讓薛大將軍，還有馬將軍，好好看清楚，他們若不讓路，會是什麼後果！」
命令一下，楚軒陣中一陣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