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名如狼似虎的親兵迅速衝向那輛一直被嚴密看守的馬車,粗暴地掀開車簾。
片刻後,一個身著青色儒衫、略顯清瘦的身影被從車中拽了出來。
正是蘇聽梅。
他髮髻微亂,衣衫在拉扯中有些褶皺,但神色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慣常的疏淡,與周圍劍拔弩張、殺氣騰騰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並未掙紮,隻是任由兩名兵士反剪著他的雙臂,推搡著來到兩軍陣前,就在楚軒身側數步之外。
火把的光芒跳躍著,將蘇聽梅蒼白的臉頰映照得忽明忽暗。
夜風拂過他額前散落的髮絲,他微微抬眸,目光平靜地掃過對麵嚴整的薛懷德軍陣,掃過西涼騎兵的方向。
最後,落在了身側狀若瘋魔的楚軒身上,眼神中並無恐懼。
隻有一絲淡淡的、近乎悲憫的複雜情緒,隨即又垂下眼簾,彷彿眼前的一切紛爭,皆與己無關,又或早已預料。
「看見了嗎?薛懷德!馬晁!」
楚軒一把扯過蘇聽梅,將他推到自己身前半步,如同展示一件至關重要的物品,又像舉起一麵脆弱的人肉盾牌。
他的佩劍已然出鞘,冰冷的劍鋒並未直接架在蘇聽梅頸上,卻緊貼在其身側,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蘇先生就在這裡!毫髮無損——但現在,他的生死,就在你們一念之間!」
楚軒的聲音因激動和孤注一擲而更加高亢、尖銳,在峽穀中迴蕩:
「立刻!讓開所有道路!放本王與蘇先生離開!本王保證,隻要安全抵達南境,必定釋放蘇先生,決不食言!如若不然……」
他手中的劍鋒又逼近了蘇聽梅一分,眼中閃爍著瘋狂而危險的光芒。
「本王數到十!若還不讓路,就先斬下蘇先生一條手臂,再數到十不讓,便是人頭落地!」
「本王倒要看看,是你們的軍令重要,還是蘇聽梅的命重要!更想看看,楚寧得知蘇聽梅因你們而死時,會是何等震怒!」
「屆時,你們二人,就是害死國之棟樑的罪魁禍首!萬死難贖其咎!」
他開始了倒計時,每一個數字都如同喪鐘敲響,重重地錘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頭。
「十!九!……」
空氣彷彿凝固了,連火焰燃燒的劈啪聲都清晰可聞。
薛懷德蒼老的麵容依舊沉靜,但那雙歷經風霜的眼睛,卻微微眯了起來。
目光深邃地落在被挾持的蘇聽梅身上,又緩緩移向步步緊逼、已然陷入瘋狂狀態的楚軒。
馬晁在另一邊,緊握刀柄,呼吸粗重,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極端的人質威脅逼到了抉擇的懸崖邊。
時間,在楚軒嘶啞的倒數聲中,無情地流逝。
蘇聽梅的安危,與擒拿叛王的軍令,在這落雁峽的寒夜中,形成了尖銳無比、令人窒息的對立。
薛懷德必須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做出最艱難、也最關鍵的決斷。
薛懷德的目光,如同歷經風霜的古井之水,波瀾不驚地掠過楚軒那因瘋狂與絕望而扭曲的麵容,以及那緊貼在蘇聽梅身側、微微顫動的冰冷劍鋒。
楚軒嘶啞的倒數聲在峽穀中迴蕩,像鈍刀刮擦著每個人的神經。
老將軍明白,與一個已經徹底失去理智、將全部賭注押在一名人質身上的困獸進行言語拉鋸。
尤其是對方還試圖用「前朝舊臣」的身份進行脆弱的攻訐,不僅徒勞無功,甚至可能刺激其做出更極端的舉動。
皇帝的命令,擒拿楚軒與確保蘇聽梅安全,如同天平的兩端,此刻因楚軒的瘋狂而劇烈搖晃。
強攻,蘇聽梅危在旦夕,退讓,則國法難容,叛王脫網。
薛懷德心念電轉,須臾之間,已然做出了決斷。
既然無法直接撼動楚軒這棵已然癲狂的樹,那麼,便去鬆動他賴以站立、已然搖搖欲墜的「土壤」。
他不再看楚軒,彷彿那歇斯底裡的威脅和倒數隻是無關緊要的喧囂。
他緩緩策馬,又向側麵行了幾步,讓自己的身形完全展現在楚軒殘部所有士卒的視野中。
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悠長沉穩,隨即開口。
聲音並未刻意拔高去壓過楚軒的倒數,反而以一種異常清晰、渾厚且帶著不容置疑誠懇的語調。
穿透了夜色的嘈雜,清晰地送入了每一個幽州軍士卒的耳中:
「幽州的將士們!爾等聽真!」
這一聲呼喚,直接越過了楚軒,指向了那些手持兵刃、麵龐被火光與恐懼照亮的普通士兵。
楚軒的倒數不由一滯,驚怒地瞪向薛懷德。
薛懷德的目光,如同長輩巡視子弟兵,緩緩掃過那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此刻卻寫滿了疲憊、惶恐與迷茫的臉龐。
「老夫薛懷德,或許如爾等主君所言,曾仕前朝。」
他坦然承認,聲音平穩:「然天下有德者居之,君王以仁治國,將士以忠勇效命。」
「老夫自歸附大楚,深受兩代陛下信重,掌兵為國,扞衛邊疆。」
「所行所為,無愧於心,無愧於這身鎧甲,更無愧於家中父老妻兒之期盼!」
他略微提高了聲音,帶著一種沉痛與理解:「爾等之中,多有幽燕健兒,祖輩父輩,或曾隨老夫征戰,或曾受朝廷撫卹。」
「你們從軍,是為報效家國,蔭庇鄉土,求一份功業,博一份前程!」
「絕非為了追隨叛逆,勾結外族,將刀槍指向自己的君王同胞,將戰火引向自家的山河田園!」
這番話,觸動了很多人內心深處原本就被楚軒瘋狂行為所動搖的是非觀與鄉土情。
一些士卒的眼神出現了閃爍,緊握武器的手指微微鬆動。
「看看你們周圍!」
薛懷德馬鞭一指四周合圍的鐵壁:「陛下天威降臨,王師已合圍於此,楚軒逆天而行,敗局已定!」
「他此刻所為,不過是以蘇先生之安危為盾,以爾等之性命為薪,企圖延續其已然破滅之幻夢!」
「他口中數著數字,威逼王師,可曾問過爾等,是否願為他一己之私,枉送性命於此異鄉荒野?」
「是否願家中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是否願妻兒倚門空望,再無歸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