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盾!快舉盾!」
楚軒魂飛魄散,嘶聲尖叫,同時被親衛連拖帶拽地向後急退。
倖存的幽州軍士卒倉促間舉起手中殘破的盾牌,或揮舞兵器格擋。
頓時,箭矢撞擊盾牌的「咄咄」聲、射入木板的「奪奪」聲、穿透皮甲血肉的「噗噗」聲,以及中箭者的慘叫聲、戰馬的驚嘶聲,響成一片。
陣前瞬間人仰馬翻,血花四濺,本就低落的士氣遭遇毀滅性打擊,混亂驟起。
「馬晁!!你瘋了嗎?」
楚軒躲在兩麵大盾之後,氣得渾身發抖,臉孔扭曲,再無半分儀態,隻剩下歇斯底裡的恐懼與暴怒。
「你不顧蘇聽梅的死活了嗎?!楚寧命你確保他的安全!你竟敢放箭!你就不怕陛下震怒,將你千刀萬剮嗎?!」
他的威脅,在此刻真實的死亡箭雨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馬晁端坐馬上,冷眼看著對麵因箭雨而崩亂的陣腳,聽著楚軒氣急敗壞的叫罵,臉上冇有絲毫波動,隻有一片冰封的漠然。
等楚軒的罵聲稍歇,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過混亂的戰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與對君主的絕對信任:
「陛下英明神武,心如明鏡。他既授我臨機決斷之權,命我攔截逆賊,便知戰場瞬息萬變,非腐儒庸吏所能妄測。」
他目光如電,射向盾牌後楚軒可能藏身的方向。
「陛下更知,對待你這等禍國殃民、窮凶極惡之徒,唯有用雷霆手段,粉碎其一切僥倖幻想,方能真正救出蘇先生,肅清叛逆!」
「今日就算有所波折,陛下也斷然不會責怪本將執行軍令、為國除奸!」
這話不僅是對楚軒說的,更是對身後所有西涼將士的定心丸,表明他一切行動,皆在秉承上意,無所畏懼。
「你……你……」
楚軒被這番毫不客氣、甚至帶著奉旨強硬意味的話堵得啞口無言。
心中那點憑藉人質要挾朝廷將領的盤算,在馬晁這油鹽不進、殺伐果斷的姿態麵前,徹底崩塌。
眼見箭雨雖暫歇,但對方步卒又開始蠢蠢欲動地壓迫而來,己方陣線搖搖欲墜,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真切地籠罩頭頂。
極致的恐懼,催生了最後的瘋狂。
楚軒眼中佈滿血絲,猛地推開身前的盾牌,也不顧流矢危險,朝著那輛馬車方向嘶吼道:
「馬晁!你再敢放一箭,再敢前進一步!本王現在就殺了蘇聽梅!現在就殺!!」
他抽出佩劍,遙遙指向馬車,狀若瘋魔:「讓開道路!立刻!馬上!」
「否則,你就等著給蘇聽梅收屍吧!楚寧他不會放過你的!」
這已是徹頭徹尾的、毫無掩飾的絕望嘶吼。
他將所有的賭注,都壓在了這最後一刻的威脅上,企圖用蘇聽梅的即刻死亡,來嚇阻馬晁的進一步行動。
然而,他顫抖的手腕、嘶啞的聲音、以及眼中那無法掩飾的慌亂,都暴露了他已是強弩之末。
馬晁冷冷地看著他,手緩緩抬起。
是繼續放箭壓迫,還是暫緩攻勢?
楚軒的瘋狂,確實將蘇聽梅的安危推到了懸崖邊緣。
但馬晁的眼神依舊堅定,他似乎在衡量,在判斷,楚軒這最後的瘋狂,究竟有幾分執行的決心。
戰場,陷入了更令人窒息的短暫僵持,每一息都漫長如年。
而遠處,薛懷德主力的火把光芒,已然清晰可見,正朝著落雁峽滾滾而來。
馬晁抬起的手臂,並未如楚軒驚恐預料般揮落,引發新一輪的死亡箭雨。
那手掌在空中停頓了一息,五指緩緩收攏,最終化拳,沉聲吐出兩個字:
「停箭。」
令行禁止。
西涼弓弩手緊繃的弓弦應聲鬆緩,箭簇微微下垂,但那冰冷的鋒芒依舊對準著混亂的敵陣,隨時可以再次傾瀉。
壓迫性的殺氣並未消散,隻是從疾風暴雨般的攻擊,轉換成了山雨欲來的凝重威壓。
楚軒見狀,提到嗓子眼的心猛地一鬆,隨即又被更深的疑慮和屈辱攥緊。
他以為自己的威脅起了作用,馬晁終究不敢承擔逼死蘇聽梅、激怒皇帝的責任。
一股虛張聲勢的囂張氣焰,夾雜著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再次湧上心頭。
「哼!馬晁,你終究還是怕了!」
楚軒推開身前的盾牌,努力挺直腰桿,儘管臉色依舊蒼白,聲音卻刻意拔高,帶著一種扭曲的得意。
「識時務就好!還不快讓你的人馬讓開道路!本王既往不咎,立刻帶著蘇聽梅離開,保證他毫髮無傷!否則……」
「否則如何?」
馬晁打斷了他,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隻是那雙銳利的眼睛,依舊冷冷地鎖定了楚軒,如同鷹隼盯住躁動的獵物。
「楚軒,本將停箭,非是懼你威脅,更非是允你離去。」
他頓了頓,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楚軒身後那愈發清晰的、來自薛懷德主力的逼近火光。
「隻是念及蘇先生乃國之棟樑,陛下再三叮囑,不忍其受戰陣無謂驚擾。至於你……」
馬晁嘴角扯出一個幾乎冇有弧度的表情:「你以為,挾一人質,便可在這大楚疆土上來去自如?便可無視陛下天威,無視這四週數千忠勇將士?」
楚軒被他這不鹹不淡、卻又寸步不讓的態度激得心頭火起,更是急於脫身,厲聲道:
「馬晁!少說這些冠冕堂皇的廢話!」
「本王隻問你,讓,還是不讓?不讓,蘇聽梅立刻血濺五步!」
他作勢又要向馬車方向衝去。
「且慢!」
馬晁忽然開口,聲音稍微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閒聊般的語氣。
「楚軒,你口口聲聲太祖先帝,以血脈自矜。」
「本將倒是想問,你既自詡天潢貴胄,深諳禮法,可知當年太祖皇帝起兵於微末,平定八荒,靠的是什麼?」
「可是靠挾持人質,靠這等……宵小手段?」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楚軒一愣,隨即怒道:
「馬晁!你休要東拉西扯!太祖雄才大略,豈是你能妄議?快讓開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