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軒認得這旗幟,西涼馬晁,以悍勇馳名,麾下鐵騎最擅野戰衝殺。
他萬萬冇想到,薛懷德的追兵未至,這支以速度見長的西涼狼騎,竟如神兵天降,搶先一步扼住了他的咽喉!
「殿下……是西涼兵!我們……我們被堵住了!」身旁的將領聲音發顫。
楚軒心頭一片冰涼,絕望如同毒藤般纏繞上來。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落雁峽地勢不利,己方人困馬乏,士氣瀕臨崩潰……難道天真的要亡我於此?
然而,求生的本能和骨子裡那份不甘,讓他強行壓下恐懼。
他掃視了一眼身邊殘存的一千多騎兵,又回頭望瞭望來路。
那裡尚未出現薛懷德主力的火把,或許還有一絲時間?
他猛地抓住身邊一名心腹將領,低吼道:「快!組織人手,試探性衝鋒一次!看看能不能撕開個口子!另外……」
他的目光陰沉地掃過被嚴密看守在隊伍中間的一輛普通馬車,那是蘇聽梅所在。
「把蘇先生請到前麵來!」
他知道,硬拚希望渺茫,或許……這個人質,是他最後、也是最重的籌碼。
馬晁或許勇悍,但皇帝要保蘇聽梅,這就是他楚軒唯一的生機所在!
與此同時,馬晁也在冷冷地打量著對麵混亂的敵軍。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簇擁在中間的楚軒,也注意到了那輛被特意關注的馬車。
薛懷德的叮囑在他耳邊迴響:「確保蘇聽梅先生的安全。」
「弓箭手預備!」
馬晁舉起右手,聲音冰冷:「冇有我的命令,不準放箭驚了馬車!步兵陣準備,聽我號令向前壓迫!」
「記住,首要目標是困住他們,等薛將軍到來!但若敵軍敢衝陣……」
他眼中寒光一閃:「格殺勿論!儘量避開馬車區域!」
西涼騎兵齊聲應諾,聲震峽穀。
箭簇微微調整角度,避開了馬車的大致方位。
步卒下馬,持盾向前,開始緩緩推進,壓縮楚軒殘部的活動空間。
落雁峽前,火光交織,殺氣瀰漫。
一邊是窮途末路、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困獸。
一邊是奉命攔截、投鼠忌器卻更顯堅忍冷酷的獵人。
短暫的寂靜中,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雙方粗重的呼吸聲。
楚軒在緊急部署絕望的反撲,馬晁在耐心等待合圍的最佳時機,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那輛沉默的馬車。
蘇聽梅,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士,此刻卻成了這刀光劍影的戰場上,一個微妙而關鍵的平衡點。
薛懷德主力的火把光芒,已隱約在天際線處浮現,正快速逼近。
決定命運的最後時刻,即將來臨。
落雁峽前的空氣,緊繃得彷彿一張拉滿的硬弓,火星四濺的對峙似乎一觸即發。
然而,就在馬晁的步卒陣線開始緩慢而堅定地向前壓迫,西涼騎兵的弓箭引而不發之際。
對麵楚軒的陣營中,一陣短暫的騷動後,忽然分開了條通路。
數支火把簇擁著一個人,緩緩行至陣前。
正是楚軒。
他顯然在極短的時間內,刻意整理過儀容。
雖然甲冑上血汙塵土仍在,髮髻也難復往日齊整,但他竭力挺直了脊背,下巴微揚,試圖重新拾起那份屬於親王的天潢貴胄之氣。
隻是,那蒼白的麵色、眼底深藏的驚惶與血絲,以及微微顫抖的指尖,都出賣了他外強中乾的本質。
他的目光,牢牢鎖定了西涼軍陣前那匹格外雄健的黑馬,以及馬背上宛如鐵塔般的將領——馬晁。
「對麵可是西涼馬晁將軍?」
楚軒的聲音刻意拔高,帶著一種久居人上的矜持,試圖在氣勢上搶占先機,儘管在這肅殺戰場顯得有幾分突兀。
馬晁端坐馬上,如山嶽般紋絲不動,隻有冷電般的目光掃了過去,沉聲應道:
「正是本將。楚軒,你已是窮途末路,陛下天兵頃刻便至,還不速速下馬受縛,更待何時?」
他開門見山,毫無客套,直接點明其叛王身份與絕境。
楚軒臉頰肌肉抽搐了一下,對方毫不客氣的稱呼和語氣,像針一樣刺在他的尊嚴上。
他強壓怒火,反而向前又催馬幾步,拉近了些距離,火光將他臉上的表情照得更加清晰。
那是一種混合著倨傲、焦慮與孤注一擲的複雜神情。
「馬將軍!」
楚軒的聲音放緩,卻帶上了一絲問責的意味:「你雖為將領,受皇命差遣,但本王乃太祖血脈,先帝嫡子,當今陛下之兄,大楚名正言順的軒親王!」
「見王駕而不行禮,出口直呼本王名諱,這便是你西涼的禮數,這便是你對大楚宗室的敬畏嗎?」
他試圖用宗法禮製的大帽子扣下去,攪亂馬晁的心神,重新確立身份上的高低,為後續談判鋪墊。
馬晁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冷笑。
他常年鎮守涼州,性格剛直悍勇,最煩這些虛頭巴腦的繁文縟節,尤其是在你死我活的戰場上。
他猛地一揚手中馬鞭,鞭梢劃破空氣,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彷彿抽碎了楚軒那脆弱的威嚴外殼。
「禮數?敬畏?」
馬晁的聲音陡然提高,如同金鐵交擊,鏗鏘作響,在峽穀中迴蕩。
「楚軒!你勾結異族蠍族,引狼入室,致使北疆烽煙驟起,江淮生靈塗炭!」
「你舉兵反叛,覬覦神器,置江山社稷於不顧,陷黎民百姓於戰火!」
「此等行徑,已是國賊!何配再稱親王?何顏再提太祖先帝?」
「陛下仁德,念及血脈,或有一線寬宥,然在我馬晁眼中,在天下忠義之士眼中,你不過是一悖逆人倫、禍國殃民的叛臣逆子耳!」
「與你,有何禮數可講?」
這一番話,義正辭嚴,擲地有聲。。
不僅將楚軒的罪名昭告於兩軍陣前,更是徹底剝去了他試圖披上的宗室華服,將其**裸地釘在叛國者的恥辱柱上。
楚軒身後殘存的幽州軍士中,不少人聞言麵露愧色或動搖,紛紛低頭。
楚軒的臉瞬間漲紅,隨即又變得鐵青,馬晁的直言如同巴掌狠狠扇在他臉上,將他最後一點偽裝的自尊撕得粉碎。